"妈。"

她转头看他，目光在他那身浅蓝色的衬衫上停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他领口那颗扣子微微调正了一下。"瘦了。"

"没瘦。"

"视频里看着瘦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只有妈妈才有的、隔了很远也认得出来的温度，"你结婚，我来了。"

姜梵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了她手里那只不大的手提包。"座位在第二排，靠中间。能看到。"

"好。"

他领着她走过去，在叶丹旁边那一桌坐了下来。叶丹偏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像两个看着同一个孩子长大的人在交换一种不需要说的默契。

吴磊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走进院子的时候，石龙正在跟江涛争论谁坐哪桌，看到他来抬手打了个招呼："吴磊！坐这边，给你留了位。"

吴磊走过来，在石龙旁边坐下来，目光朝草坪前方扫了一下。他看到了站在花架下面的俞安和姜梵，两个人都穿着浅蓝色的衬衫，正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像在确认仪式流程的细节。他把目光收回来，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没有多说什么。

石龙在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次待几天。"

"明天走。下午的飞机。"

"那今晚聚一顿。"

"行。"

仪式在下午三点整开始。司仪没有用那种婚礼上常见的、带着唱腔的夸张语调，声音温温和和的，像在讲一个安静的故事。先是简单说了几句关于相遇的话——"他们十七岁坐在同一张桌子后面，一个趴着，一个醒着。后来他们分开过，又聚到了一起。"台下有人笑了，有人安静地听着。

俞安站在花架底下，姜梵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铺了白色花瓣的通道，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斜落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风轻轻吹过，把花架旁边那几株早樱的花苞摇得微微颤动。

姜梵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算大，刚好够两个人听见，也刚好够第一排的宾客听到。

"俞安，高二的时候你搬到我旁边那天下着雨。我趴着睡觉，你放书包的时候碰了一下桌子。我跟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慢点放，桌子在晃'。"他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后来那三年，我们说了很多话。在高二运动会上，我把你叫到了楼梯口，我看着你，说了一句，俞安我同意了，我们在一起吧。"

他抬起眼来，看着俞安的眼睛。"后来我走了。你等了六年。"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很短的话："我回来了。不走了。以后都在你旁边。"

俞安站在对面，听完这些话之后没有立刻开口。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小缕，他没有伸手去理。他抬起眼看着姜梵，看了几秒，然后说："姜梵，你高中趴着的时候，你右手会往我这边摊。我推了三次，第四次就不推了。因为你摊着的时候，你手指会碰到我的左手背。可能你不知道。你睡着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修饰的事。"但你睡着了，你的手指碰到我左手背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快一拍。"他说完停了一下，"后来你走了，我每天写题的时候左手背上没人碰了。我等了六年。等到你回来。"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话："等你回来之后，你摊着，我工作。你睡着，我醒着。你手指碰到我手背的时候，我的心跳还是会快一拍。"

姜梵没有说话。他看着俞安，隔着一小段铺了白色花瓣的路，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成一种透明的琥珀色。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俞安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指在阳光下碰到一起的时候，姜梵的拇指在俞安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台下有掌声响起来。石龙的手掌拍得最响，叶丹坐在第二排擦了一下眼角，姜梵妈妈坐在旁边，嘴角弯着，眼眶泛着一点红。何雨靠在江涛肩膀上，吸了吸鼻子。杨欣笑着看了一眼旁边的韩范，韩范推了推眼镜，也在鼓掌。吴磊坐在人群中，他的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意，掌心与掌心交叠，和所有人一起，不轻不重地应和着这片声响。

花架旁边的早樱在风里又摇了一下。春天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