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太原李府锣鼓喧天,十里红妆沿着长街一路铺展。府邸朱漆大门敞然大开,粗壮梁柱尽数缠绕鲜红锦缎,层层叠叠的红绸自门楣垂落,随风轻轻摇曳。檐下一排排红灯笼依次点亮,暖光连成一片,将整座宅院映得暖意融融。门前、街巷停满各地宾客车马,京中世家、地方望族、朝堂官员接踵而至,往来宾客络绎不绝,一派盛大热闹的景象。
整座府邸布置得极尽考究。从大门向内延伸,宽阔甬道全程铺设大红锦毡,寸土不露。两侧廊柱皆裹赤缎,横梁悬挂彩绦与绣制喜幡,风过之处,彩穗叮咚作响。沿路假山、花木之间也点缀着红色绢花与小巧喜结,艳而不俗,处处透着婚嫁的喜庆。
中庭是设宴与行拜堂大礼的核心区域,场地开阔规整。数十张雕花圆桌整齐排布,桌面铺着朱红桌布,配套的杯盏碗碟皆是描红喜瓷,杯身、碟面印着工整“囍”字与鸳鸯纹样。朱漆座椅一一摆放妥当,椅背系着精致红绸蝴蝶结。庭院正中央搭设礼台,台上铺着厚实红毡,正中设天地供案,案上香炉升腾轻烟,一对盘龙喜烛燃得明亮,旁侧整齐摆放瓜果、美酒与合卺杯。礼台两侧悬挂大幅刺绣喜帐,鸾凤和鸣、百子千孙的纹样针脚细密,华美又庄重。庭院四周搭起乐棚,笙、箫、锣、鼓等乐器一应俱全,喜乐循环奏响,曲调热烈欢快,久久回荡在院落上空。
满堂宾客按身份位次有序落座,衣香鬓影交错,耳边尽是拱手道贺、闲谈打趣的声响。众人或是品评府邸布置,或是议论李、孙两族联姻的格局,表面一派欢腾鼎盛,暗地里不少人借着宴席观察各方立场,世家间的试探与权衡,尽数藏在喜庆氛围之下。布凛、布骁兄弟坐在席间角落,目光不停扫过全场,惯于窥探动静;隆谦、隆雪苓兄妹则端坐席位,神色平和,只安分观礼,不参与是非闲谈。
今日是李经世迎娶孙莲静的吉日。定国公夫妇接到李家正式请柬,特意命司马追寇代为登门赴宴。临行前,司马追思斟酌一番,顺带邀约贺麦一同前往。
二人如今心意相通,碍于阵营、身份与外界目光,往来向来隐秘,只在外以旧日同窗、同僚相称。李家与定国公府早已暗结同盟,李府上下宾客云集、耳目众多,稍有不慎,二人私下的情意便会败露。贺麦思虑一番,知晓不便推辞,稍加整理装束后,便与司马追寇一同登车,赶往李府。
车驾停在府外街巷,两人先后下车,刻意拉开半步距离,神色端谨,言行恪守分寸,看上去只是结伴赴宴的普通友人。踏入府中,震耳的喜乐与人声扑面而来。
此时新人尚未行拜堂之礼,李经世身着一袭大红织金喜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穿梭在宾客之间应酬往来。他面上挂着得体笑意,一一答谢众人道贺,眉宇沉稳如常,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疏解的复杂心绪。
目光穿过人群,他很快注意到司马追寇与贺麦儿,随即迈步上前。
“司马世子远道而来,有劳了。”李经世拱手行礼,姿态从容,兼顾着同盟世家的礼数。
司马追寇亦抬手回礼,语气郑重:“恭贺李兄新婚大喜,愿佳偶天成,岁岁安好。”
贺麦儿紧随其后,微微屈膝躬身,礼数周全:“恭喜李郎君。”
李经世淡淡扫了二人一眼,知晓他们是昔日水木书院同窗,并未多想其中隐情,寒暄两句后,便转身去接待其他权贵宾客。
二人顺着人流走向中庭,选了一处临近回廊的偏席落座。周遭宾客谈笑不休,嘈杂的环境反倒成了天然的掩护。起初两人端坐如常,只低声闲聊席间见闻,举止规矩,看不出半分异样。
相处日久,情意难掩。一路奔波加上场地闷热,贺麦儿额角沁出细密薄汗,下意识抬手轻扇衣袖。身旁的司马追寇见了,心头一动,下意识倾身抬手,想要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片细碎红绸。
指尖即将触到衣料的瞬间,二人心头同时一紧。贺麦儿猛地抬眼,眼底的温柔与慌乱来不及掩藏;司马追寇也瞬间回过神,飞快收回手,挺直脊背,重新摆出世家世子该有的清冷疏离。
好巧不巧,邻座的布凛、布骁恰好转头闲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兄弟二人本就爱捕风捉影、挑拨是非,当下对视一眼,眼中瞬间泛起探究的意味。
气氛陡然变得紧绷。贺麦儿心头突突直跳,连忙端起面前茶盏低头饮茶,借动作掩饰局促,指尖微微发紧。司马追寇面色不改,周身气场冷了几分,刻意摆出疏远姿态,可耳尖悄然泛起的淡红,还是泄露了心绪。
此地太过惹眼,不宜久留。司马追寇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贺麦说道:“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去西侧跨院稍作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