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官道两边的树影被拉得老长,在路面上交错。远处偶尔有炊烟,不是村庄,村庄早就空了,是逃难的流民在野地里生火。
李清照看着那些烟,忽然问他。
“明诚。”
“嗯。”
“你说,‘她’的记忆还在我身体里。”
“是。”
“那她有没有什么话,一直想说,但没机会跟你说的。”
赵明诚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清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一句。”
“什么。”
“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李清照愣了愣,“这是说她想哭,但一直忍着?”
“对。”
“为什么?”
“她在等我先哭。从东京等到青州,从青州等到现在,她一直在等。”
“你哭过吗。”
“没有。”
“为什么不哭?”
“我要是哭了,她就知道我要去死了。”
李清照没再说话。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她说要改结局,系统说结局是铁律。
她说要救他,他说他必须去送死。
她和他,从那个茶棚开始,目标就南辕北辙。
一个要活,一个要死。
手背上没有金光,但她知道,它在等。等那个必须二选一的时刻。
马跑过一道缓坡,坡下是条浅河,河上有座石桥。过了桥,路边横着一具烧焦的牛车,轮子没了,只剩一个黑漆漆的车架子。从散落的碎陶片看,是逃难的人家,跑到这里,再也跑不动了。
赵明诚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递给她。他走到车架子旁边,蹲下身在灰烬里翻找。
片刻,他从灰堆里扒出个东西——一个小铜香炉,拳头大小,熏得漆黑,但没碎。
他用袖子擦干净,放在路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供佛的。带不走,留给后面的人,算个念想。”
他重新上马,继续往南。
李清照回头看了一眼。
“你藏在金石拓本里的那些情报,”她忽然问,“要是你不在了,谁来读?”
“没人读。”
“那你还藏?”
“藏了,就还有被人翻出来的一天。不藏,一个字都留不下。将来总会有人去翻那些拓本,说不定哪天就看见了。”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将来确实有人翻到了。一个学考古的女研究生,在图书馆里翻到一张《金石录》的残页,在边角上看到了一行蝇头小字。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写的是什么,就来到了这里。
但她没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笔的茧子还在,但无名指上那道属于她自己的伤口已经没了。
原来的李清照死了。
她活着。
暮色四合,他们终于在城门关闭前赶到了临沂。城门在身后轰然合拢,新换的巨大门闩落下时,木头茬子还是白的。
客栈很偏,藏在窄巷尽头。赵明诚把马拴好,要了间最靠里的房。
李清照一进门就瘫在桌边,脱了鞋。脚底板全是水泡,好几个已经磨破了,血和袜子黏在一块。她伸手一碰,疼得直抽气。
赵明诚出去一趟,很快端了盆热水回来,又从包袱里翻出个小药瓶。
“脚放进去。”
热水一烫,她差点把盆踢翻。他蹲下来,一只手按住她的脚踝。
“别动。”
他低着头,用指腹蘸了药粉,一点点帮她上药。动作很轻,轻得有些痒。
“你以前……也给她这么上过药?”她鬼使神差地问。
赵明诚的手指停了一下。
“在东京,她从相国寺回来,走了一天,脚也磨破了。我给她上药的时候,她说了一句。”
“说什么?”
“她说,‘你手指比砚台还凉。’”
李清照看着热水里自己的倒影,没说话。
赵明诚替她把脚用干净布条包好,站起来端着水盆出去。回来时,顺手把她塞进被子里,自己则和衣坐在床沿,背靠着床头。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她阖上眼,脚底暖烘烘的,困意上涌。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左手手背毫无征兆地一阵刺痛。
她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一行金字正从皮肤下往外渗。
【系统提示】主线任务进度更新。
【丧夫】:赵明诚将于近期内与张汝舟接触。此人为关键剧情人物,将推动“丧夫”任务进入下一阶段。
【建议】:宿主勿干预即将发生的事件。若干预,将导致剧本偏移度上升。
她死死盯着“张汝舟”三个字。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没告诉他。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打更的,也不是巡夜的。是好几双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急。
身边的人动了。
赵明诚已经站了起来,悄无声息。
“别装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在黑暗中响起,“你刚才听见了。”
李清照睁开眼,黑暗里,她只看到他站在床边的轮廓。
“那个人,张汝舟,”她坐起来,声音里没有一丝颤抖,“系统刚才亮了。它说,他是关键人物,会推动你的——”
“我的死。”赵明诚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它预告了。”
“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清照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夯土地上。脚底的伤口还在疼,但她站得很稳。她从袖口抽出短刃,搁在桌上,然后把褙子领口的密文取出来,分出一半,塞进他手里。
“它让我不要干预。但我不听它的。”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情报分两路。天亮之前,你把路线图誊一份给我。万一你被张汝舟带走,我替你送到建康。”
赵明诚低头看着手里的密文,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很用力,用力到她的肋骨都在发疼。
“明诚——”
“别说话。”
他抱了很久,然后松开手,走到书箱旁边,打开盖子,拿出笔墨和一卷空白的拓纸。
“天亮之前,把路分好。”
灯芯被拨亮了一截。两个人在桌前坐下,面前摊开了两张图——
一张是从客栈掌柜那里找来的旧驿路图。
一张是她凭着记忆画出的江南水系图。
他们在灯下伏到半夜,直到巷子里传来第一声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