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道里钻出来,眼前忽然开阔了。沂水在这一段河面很宽,水势平缓,但河滩上全是乱石和淤泥。渡口还在——几根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水边,一条缆绳拴在桩子上,绳子的另一头系着一条破旧的小渡船。船不大,勉强能装两个人一匹马。船板被水浸得发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撑船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脸上的褶子里全是风吹日晒的痕迹。
“过河?”老汉问。
“过河。”韩嘉木把缰绳拽紧,牵马上船。枣红马不肯上,前蹄搭在船沿上打了两次滑,才被她硬拽上去。马一上船就浑身发抖,打了个响鼻,喷了老汉一脸水沫。老汉没恼,只是拿袖子擦了一把,然后解开缆绳,长篙往岸上一撑,船慢慢离了岸。
河面起了薄雾,白茫茫的,把两岸都遮住了。只有船篙划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给这条河按脉。李清照坐在船舷上,低头看着水面。水面很暗,看久了会错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也许是鱼,也许是沉在水底的什么东西。
老汉撑了几篙,忽然开口了。
“两位是从北边来的?”
韩嘉木正要答,李清照先开了口。
“是。青州来的。”
“青州——”老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品一个很久没尝过的味道,“青州的烧饼好吃。老朽年轻时候去青州贩过盐,吃过一次。后来再没吃过。”
他不说话了。篙一下一下地划,船在水面上慢慢移。过了很久,他又开口了。
“北边现在都没了吧。”
李清照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没了”太轻,说“还有”是骗人。
“你们往南走,”老汉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往南还有朝廷。还有兵。还有书。”
李清照抬起头。书。他也说书。
“老伯也读书?”她问。
“不读。”老汉摇摇头,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缺了的牙,“但我爹读过。他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有书在,就不算亡。’”
船篙咚的一声触了底。
南岸到了。
韩嘉木牵马下船,马蹄踩上坚实的土岸,在泥滩上留下两个深深的蹄印。李清照跟在后面,下船的时候老汉忽然叫住她。
“姑娘。”
她回头。
老汉握着船篙站在薄雾里,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很慢,很稳。
“老朽不知道你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们往哪里去。但老朽在这条河上撑了三十年船,什么人没见过。官老爷、兵大爷、逃难的、做买卖的,什么人都有。但带着书赶路的,老朽只见过你们。”
他往手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掌心,又重新握紧船篙。
“走吧。过了这条河,就离建康不远了。”
韩嘉木已经把马牵到了河滩上方的土路上。李清照从褡裢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船舷上,老汉没看铜板,只是朝她摆了摆手。长篙一撑,船又回了雾里。
她转身追上韩嘉木,翻身上了马。
太阳升起来了。雾散了。沂水在身后变成一条银色的线。土路在前方分岔——一条往西南去宿迁,一条正南直下瓜洲。
韩嘉木低头看地图,然后往正南方向指了指。
“那边。瓜洲渡。”
马蹄重新开始敲打路面。这一次敲得不急——两个人一匹马的影子印在土路上,被太阳拉得忽长忽短。风里水腥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稻田和炊烟的味道。路两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农舍。墙上糊着新泥,门前的石阶上晒着刚收的豆子。有个光屁股小孩蹲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只蚂蚱,朝她们喊了一声“骑马的人!”然后被他娘拽进了屋。
李清照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上的旧桃符还没撕——不知是哪一年的正月贴上去的。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韩嘉木,你是怎么从青州出来的。一个人骑了几天。”
“两天半。”韩嘉木说,“出青州城的时候城门已经戒严了。我拿刀架着守门的脖子逼他开了城门。”
“然后呢。”
“然后那守门的哭了。他哭着跟我说——‘你走了就别回来。’我说我没打算回来。”
她顿了顿。
“其实他是怕我死在路上。他是我表哥。”
李清照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这个笑也泛苦。乱世里的人,连道别都是拿刀架着脖子道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道伤口已经不在了,但握刀的手磨出了一层新的茧。
“张汝舟。”她忽然念出这个名字。
“什么。”
“赵明诚被张汝舟带走的。在历史上,你等的那个人——那个真的李清照,后来嫁给了他。婚后百日告他骗婚,宁可坐牢也要休夫。”
韩嘉木沉默了片刻。
“那我们现在是去救赵明诚,还是去杀张汝舟。”
“先救他。杀不杀,看天意。”
“天意要是不杀呢。”
“那我就不让天意如愿。”她把短刃从袖口抽出半寸,刃口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又推了回去,“他欠她一条命,欠他一条命。两条命,我替他记着。”
韩嘉木没有接话,但她策马的时候,把腰上的刀鞘往前挪了挪,挪到更顺手的位置。马蹄嗒嗒嗒地敲过瓜洲驿道的碎石子,敲得越来越急。远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浮起一片灰扑扑的影子——不是山,是城墙。建康快到了。
(第五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