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情报要是早到三天,我能多调五千人。现在只能把城门关紧。”他把密文放下,抬头看她,“赵明诚还活着。弹劾呈文今天一早就会递到御前。递呈文的人你还不知道是谁。”
“我知道。”李清照坐下来,把赵明诚在磨坊里说的那个名字告诉了刘珙。
刘珙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对上了。我查了半年都没查到的内鬼,他坐在暗狱里就想通了。赵明诚里衣上那些血写的记录如果能送进来——就是铁证。”
“他活不到午时。朝中有人要他死,系统也要他死。我要替他翻案,就得先让他活过今天。”
刘珙站起来,走到门口唤了一声。外面进来一个少年,腰间佩刀,面容稚嫩,但眼神很亮。他进门以后先朝刘珙行了个礼,然后转头看见李清照,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枢密院的密室里会坐着一个满身泥灰的年轻女人。
“这位是府学来的,辛弃疾。赵明诚三年前安插在府学的暗桩。你们应该认识一下。”
李清照转过身。十七八岁的样子,肩膀还不够宽,佩刀挂在腰上显得有点沉,但站得很直。这就是辛弃疾——不是她记忆里那个写“醉里挑灯看剑”的老将军,而是一个还没来得及长出胡须的少年。他正在用一双很亮的眼睛打量她。
“你是赵先生说的那位——从青州来的?”
“我是他妻子。李清照。他说三年前在府学布了暗桩,让我来找你。”
“三年前我刚入府学。有一次讲学结束后他单独留下我,问了我三个问题。”辛弃疾的声音还很年轻,但语气已经不年轻了,“第一个,金人如果南下,建康能守多久。第二个,读书人除了读书还能做什么。第三个——愿不愿意替大宋做一件事,不记功名,不留姓名。我说愿意。他就给了我一个任务——把府学里所有跟北方有书信往来的学生名单整理出来。一整理就是三年。”
“名单上有递弹劾呈文的那个人吗。”
“没有直接证据。但他有一个门生,在府学里待过半年,后来调去了吏部。赵先生被弹劾的前三天,那个门生连夜出城往北去了。没有告假,没有留信。”
李清照转过头看了一眼刘珙。刘珙的笔在防御图上又改了一处,墨迹重重地洇开,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辛公子,我要借你一样东西——你的笔迹。弹劾呈文今天一早递御前,御批下来之前,如果有人能递进去一份反驳呈文,以府学公禀的名义,也许能拖住御笔几天。你是府学的人,你的笔迹府学认。我不需要你署名,只需要你抄一份东西。”
“抄什么。”
李清照从怀里取出赵明诚里衣上血字的抄本——她在磨坊里趁着上药的间隙,用炭条逐条抄下来的。她把抄本摊开在桌上。泛黄的粗纸上,炭迹深深浅浅,密密麻麻。每一条后面都注着来源和经手人。其中三条,经手人写的是同一个名字。就是赵明诚在磨坊里说出的那个名字。
辛弃疾低头看了一遍,抬起头。
“给我纸笔。”
午时差一刻。
李清照从行在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辛弃疾抄好的公禀和枢密院新签的调防令。调防令上盖着红印,措辞是刘珙亲笔写的:“着即移送赵明诚至枢密院,由本院直辖,非本院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审。”就这么一行字,刘珙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把自己的官帽往前推一寸。她把这薄薄几张纸贴身藏好——这是他的翻案底牌,也是他的命。
她穿过菜市口的时候,听见两个蹲在路边啃干饼的兵士在聊天,说北边又来了好几万人,这回是完颜宗翰亲自带队,粮仓那边的守军昨晚上被人放倒了两个,现在全城戒严。她低头走过去,没有人注意到她。
推开磨坊的门,韩嘉木还守在门口,刀横在膝上。赵明诚靠在墙角,闭着眼,嘴角的血痂已经彻底凝了。
“还活着。”韩嘉木说。
“活着就好。”李清照跪下来,把调防令、公禀抄本、一包新药膏、两个冷饼子一一拿出来放在地上。她把调防令展开给韩嘉木看,“刘珙签的。枢密院直辖,张汝舟动不了他。”
赵明诚睁开了眼,低头看了看那张调防令,又抬头看了看她。
“他们信了。”
“你身上的伤就是证据。里衣上的血字就是证据。辛弃疾的公禀就是证据。不是他们信了——是我替你把证据摆在他们脸上了。”她把公禀抄本摊开,“辛弃疾的笔迹,府学的印。今天之内递到御前,弹劾呈文就算不撤回,也得搁置重审。”
赵明诚接过抄本看了一遍,目光落在辛弃疾的署名上,停了一瞬。
“他长大了。”
“你认识他的时候他才多大。”
“刚过府学入学试。一个人在角落里抄《孙子兵法》,旁边的人都在读四书。我问他为什么抄兵法,他说‘北边要打仗了,读四书来不及了。’”他把抄本还给李清照,“三年前我把他放在府学,是为了监视张汝舟。但他比我想的更远——他把府学里所有跟北方有书信往来的学生全摸清了。他的名单比我的情报网还细。”
“他知道你是在利用他吗。”
“知道。我跟他说得很明白——我给你进府学的名额,你替我搜集情报。你可以拒绝。他问了我一句话——这件事对大宋有没有用。我说有。他说那就不算利用。”
韩嘉木在门口插了一句:“这人以后能成大事。”
李清照没有接话。她知道辛弃疾将来会成大事,但那是几十年后的事。此刻他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枢密院的密室里通宵抄写一份没有署名、不记功名的公禀。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背。午时快到了。皮肤底下开始渗出极淡的金色光点,像水底往上冒的气泡,还没浮到表面就碎了。她把调防令折好放进竹筒,站起来走到窗边。
磨坊外面,巷子里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韩嘉木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刀滑出鞘半寸。脚步声在磨坊门口停住了。
“开门!枢密院来提人!”
韩嘉木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压低声音:“是刘珙的人。带队的穿枢密院军服,袖口有红边。”
李清照打开门。门外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兵士,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军校,看见她出来,拱了拱手。
“奉刘大人之命,来接赵先生。车在外面。”
是刘珙特意安排的,知道赵明诚走不了路。李清照和韩嘉木把他扶上牛车。他躺下去的时候,攥了一下她的手腕。
“你跟我一起走。”
“我去不了。我还有件事没办。”她把他的手指掰开,塞进他手心里一枚铜钱——是当初在茶棚垫桌腿的那枚,“枢密院的路我替你铺好了。翻案的事,你自己来。”
“系统的事。”
“嗯。”她没有多说,只是把他身上那件破袍子拢了拢,然后跳下车。
牛车转过街角,看不见了。李清照转过身,面向磨坊里那面光秃秃的土墙。左手手背上的金字已经开始往外涌了——不是一行一行地,是一片一片地,像是皮肤底下烧了一锅滚烫的金水。
【强制修正启动】
目标:宿主。方式:剥离穿越权限。
倒计时:即时生效。
不是抹杀。它要把她困在这里,让她变成真正的李清照,让剧本里的那个女人走完丧夫、丧国、丧藏书,孤独终老。
“韩嘉木。”
韩嘉木从门外冲进来,伸手去抓她的手腕,指尖刚碰到皮肤就被一股灼热弹开了。
“这是——”
“强制修正。它在关我的门。它要把我变成她——变成真正的李清照。如果我变了,她就不会救赵明诚。她不救他,他就会死。他死了,剧本就回去了。”
“可我不想变回去。我不想让她一个人走完这条路。”她抬起头看着韩嘉木,眼角有光在晃,“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万一我真的变成她了,你就替我把调防令送到枢密院。替她把他救出来。替她写翻案的呈文。替她把《金石录》编完。”
“你不会变的。她也不会让你变。”韩嘉木说
李清照闭上眼睛。手背上的光越来越亮,亮到穿透眼皮,把视野烧成一片金海。然后——一切都静下来了,金字灭了。手背恢复了原来的温度,凉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她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韩嘉木松开她的肩膀,看了看她的手背,又看了看她的脸。
“没了?”
“没了。”
“它收手了?”
“不知道。”李清照把左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许它发现修正不了我。也许它一次只能修正一个点——要么动赵明诚,要么动我。它把力气全花在我身上了,结果我没消失。它在青州说‘抹杀’,在临沂说‘强制修正’,刚才终于动了真格——可它只是烧了一会儿我的手背,什么都没改变。要么它在虚张声势,要么它的强制修正确实有破绽。”
韩嘉木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刘珙的牛车还没走远。”
两个人走出磨坊,李清照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背——干干净净的,连红印都没有。
“它还会再来。”她说。
“那就再把它打回去。”韩嘉木说完,大步朝巷口走去。
(第七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