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烬
第十六章春分
开了春,赵明诚的咳嗽终于见好了。
不是那种“好像好些了”的好——是真的不咳了。连着七八天,李清照夜里没听见一声咳嗽。早上起来她故意不给他披外衫,看他会不会着凉,结果他在天井里站了一早晨,只打了两个喷嚏。她走过去把外衫递给他,嘴上说的是“春捂秋冻”,手上已经把他领口的带子系紧了。
“你自己穿得比我还少。”他低头看着她单薄的夹袄。
“我在灶房烧火,热。”
“灶房火早就灭了。”
“余温。”
他伸手捏了捏她夹袄的袖子,薄的,袖口都磨毛了。他进了屋,翻柜子,把她去年冬天舍不得穿的那件新棉袄拿出来,搁在她肩上。
“穿上。”
“今天不冷。”
“穿上。你嘴唇都青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确实有点发紫。她把棉袄套上,扣子一个一个扣好,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他伸手替她扣了。手指擦过她的下巴,凉凉的,但不像以前那样冰得让人一激灵。
“你的手比以前暖了。”
“是你自己手凉。你刚从院子里进来,手还没缓过来。”他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徐大夫上次来怎么说。”
“他说脉象稳了。再吃两轮药,入夏之前可以停药。”她把他的手翻过来,学徐大夫的样子把三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嗯,脉象有力。比你去年秋天那会儿强多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号脉的。”
“没学会。我装的。”
二月初二,龙抬头。
青州城里有了点活气。年前关了门的几家铺子重新开了张,菜市口也有人摆摊了——卖的不多,几捆干瘪的萝卜、半袋子陈米、一篮子上年存下来的红枣。红枣皱巴巴的,卖相不好看,但甜。李清照买了一捧回来,拿温水泡软了,切成碎丁,和在面里蒸了锅枣糕。
枣糕蒸出来的时候,赵明诚正在书房里整理最后一卷《金石录》的跋文。他闻到味儿,笔没搁就站起来了。
“你放了多少枣。”
“不多。就一捧。张老板说今年青州城里就剩这一家还卖枣的,是从河北贩过来的。河北那边的枣树没被砍,金人嫌枣树不成材,留着没动。”
赵明诚拿了一块枣糕咬了一口。枣丁在面里嵌着,深红色,咬到的时候甜味一下子炸开,跟面本身的淡味搅在一起。他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河北的枣树还在。”
李清照正在往枣糕上撒芝麻,手停了一下。
“你想河北了?”
“不是想河北。是想——枣树还在,地还在。人没了可以再回来,只要地还在,枣树还在。”他把剩下半块枣糕放在碟子里,“等仗打完了,河北那些跑出去的人,总会回来的。”
“你这话跟老卒说的一模一样。去年冬天他送萝卜来,蹲在门口啃着萝卜说——‘地还在呢,跑什么跑。金人占了我的地也种不出萝卜,他们不会种地。’”
赵明诚把枣糕重新拿起来,一口一口吃完了,把碟子里的芝麻粒用手指蘸起来放进嘴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看着天井里那棵桂花树——去年冬天被雪压断的几根枝条,断口处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三月初,韩嘉木的第二封信到了。
还是那个穿灰布短褐的年轻人送的。他比上回见时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但精神头反而更足,眼睛亮晶晶的。进了门先灌了半瓢凉水,抹着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信封上还是画着那个极简的标记,封口处多了一个小字:“济”。
“她到济南了?”李清照拆开信。
“到了。我走的时候她正往城里混。她说刘豫的兵在济南城门口盘查严,她得扮成卖柴火的才能进去。”
“她一个人?”
“带了一个副手。也是女的,姓孙,淮上义军出来的。”
李清照展开信纸。韩嘉木的字还是那么丑——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像是拿刀刻的而不是拿笔写的。但每个字都看得清,因为写得用力,纸背都能摸到凸起的痕迹。信上说,张汝舟在济南府管后勤,日常会去城西一处库房清点粮草。库房守卫不多,但旁边挨着伪齐军的兵营,一有动静就能引来援军。她正在摸他的规律,等摸清了就动手。信的最后加了一句话。
“系统的事我在验证。目前发现张汝舟身边没有系统触发条件——可能是系统改了规则。也可能是那个关键节点不在这里。不管在哪儿,摸清了会告诉你们。不要急,我这个人说到做到。”
赵明诚看完信,把信纸折好还给李清照。他没有说“让她小心”,没有说“别冒险”。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天井里,在马棚门口站了一会儿。枣红马的位置还是空的,槽里添了新草,是李清照今天早上刚放的。她放的草总是放得太多,堆得冒尖。他伸手把草往槽中间拨了拨,拨完发现自己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就停了手。枣红马不在这里。但槽里有草。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你怎么不回信。”李清照走到他身后。
“回。我正想。”他转身往书房走,“你帮我写。我的字太瘦,韩嘉木上次回信里说看着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