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嘉木在归来堂住了五天。
五天里她做了三件事:把枣红马的蹄铁重新钉了一遍;把从济南带回来的暗桩情报重新誊了一份,交给了李清照;把院子里那口井的辘轳修好了——她说她第一天打水就发现辘轳把手松了,不修好心里过不去。修辘轳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她蹲在井边拆了装、装了拆,最后拿麻绳在把手接头处缠了好几圈,拽了拽,纹丝不动。
“好了。”她把工具还给赵明诚——工具是从柴房里翻出来的,一把锈迹斑斑的扳子,几根钉子,一团麻绳,“这辘轳再撑个十年没问题。前提是你们别用太狠。”
李清照端了碗枣糕从灶房出来。“什么叫用太狠。一天打两桶水算狠吗。”
“不算。一天打十桶算。你们一天打多少。”
“三桶。”
“那能用二十年。”韩嘉木接过枣糕,三口吃掉一块,又拿了一块。
第五天傍晚,她坐在桂花树下擦刀。刀刃上的卷痕已经在青州铁匠铺里磨平了,刀鞘上那道磕掉的漆她没补——她说留个记号,以后看见就知道这把刀跟过她。李清照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旧褙子的袖口。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从张老板的茶叶铺聊到辛弃疾的新兵,从济南城门口挂人头的城门洞聊到归云铺那个灰蓝眼睛的老儒。
“那个老儒还在山里捡书吗。”韩嘉木忽然问。
“不知道。上次经过归云铺是前年春天,他坐在庙门口打盹,膝盖上摊着一本被虫蛀了的《白氏长庆集》。”李清照咬断线头,把针别在袖口上,“他说他要留在山里。庙里的书总要有人看。”
“等仗打完了,我去看他。”
“带什么去。”
“书。”韩嘉木把刀收回鞘,搁在膝盖上,“我在济南烧暗桩的时候,路过一座烧塌了的书院。从瓦砾堆里翻出来几册没烧完的《汉书》,纸边都焦了,但字还能看。我用油纸裹了塞在马鞍底下,骑了一路,压得书脊都歪了。应该还能读。”
“你把书给我。我替你补。”
“你会补书?”
“会。你赵先生教的。”她站起来,从书房里拿出浆糊和裁好的薄纸,在石桌上摊开。韩嘉木从马鞍底下掏出那几册焦了边的《汉书》,搁在她手边。其中一册的书脊已经散了,纸页像落叶一样叠在一起,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
李清照把散开的书页一页一页理顺,拿浆糊在裂缝处点米粒大的一点,贴上薄纸,用手掌轻轻压平,再翻到下一页。动作很慢,很稳,跟她誊抄《金石录》时一模一样。赵明诚从天井另一边走过来,站在石桌旁低头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拈起一页——是《汉书·艺文志》的残页,纸边被火烧出了波浪形的焦痕,但文字大体完整。他在光下举起那张残页,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这篇《艺文志》的刻本比我手头那套还好些。你看这一行的‘凡’字,笔画收锋比寻常刻本多了半寸——少见的精刻本。”他把残页小心放回桌上,摊平,看着韩嘉木,“你从哪座书院捡的。”
“济南城东。书院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匾额烧掉了。”
“济南城东——那是历山书院。政和年间我去过,藏书楼有三层。”他的手指在残页边缘的焦痕上慢慢划过,像在描一道碑文的笔画,“当时我还跟那里的山长说,等我把《金石录》编完,送他一部抄本。后来靖康了,不知道山长还在不在。”
“不在了。烧暗桩的时候我问过附近的百姓,说山长金人破城那年就绝食死了。书院烧了大半,藏书楼塌了半边,书散了一地,没人敢去捡。我捡的这几册压在碎砖底下,雨淋不着,才没烂透。”韩嘉木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军情。
李清照把最后一页补好,合上书册,拿麻线重新装订。线拉紧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把补好的《汉书》递给韩嘉木。“你带回去。等仗打完了,我们一起去归云铺看韩老先生。你把这套书送给他,他会高兴——被虫蛀的《白氏长庆集》他看了十几年,该换换口味了。”
韩嘉木接过书,低头看了看重新装订好的书脊——线脚整齐,密密实实。她把书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浆糊碎屑。“明天一早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