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墨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车回了家,一路上脚步酿跄,来不及把车开进地下车库,来不及等电梯,跑上了楼,到他们的卧室,他想起来前几天秦云州一直很宝贝一个U盘,不让他看,还专门买了一个保险箱给他锁起来了。
他悄悄试过密码,纪念日,生日都不是,他找到那个保险箱,拎起消防斧就砸了上去,几斧子下去,保险箱开了一个口,一个U盘静静躺在里面,他把手伸进去,手不小心被破口划烂了,也没来得及看,直到拿到U盘也没注意到整个手臂外侧到手背都被划出来一道很深的血痕,汩汩的鲜血往外冒,他找到电脑,把U盘插进去,
屏幕亮了。
秦云州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坐在书房那把椅子上,背后是书架,窗帘拉着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肩上。
他看着镜头。
眼底藏着很多情绪,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解释。
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个,也许永远看不到,但我得说出来。”
他顿了顿。
“我十五岁的时候,做过一件事,我花光所有钱,在暗网下了一个单,要杀一个人,那个人是你小时候的朋友,那个叫……
秦云州的人。”
他低下头,又抬起来,眼眶红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就是他。”
他开始讲,讲那天晚上秦淮墨喝醉了,讲秦淮墨躺在沙发上说的那些话,讲他那时候的嫉妒和害怕,他怕秦淮墨心里还有别人,怕那个人回来之后秦淮墨就不再看自己,他以为自己在替秦淮墨除掉一个“白月光”。
“我不知道那个人就是我。”他又说了一遍。“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后来我知道了,就是那天……我找到的那堵墙,我们离别的那天,我想起来了,所有都想起来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终于知道你是谁了,你知道你爱的人就是小时候约定好要相伴终生的那个人,你幸福得要死——然后你想起来,你十五岁的时候,亲手下了一个杀自己的单。”
他擦了一下眼泪。
“我开始算日子,还有多久,还有多久那个订单会执行。”
他吸了吸鼻子,看着镜头。
“我试过。”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从我知道的那天起,我就开始试。”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某个地方。
“那天晚上你睡了,我一个人在书房里,登录那个暗网,十年了,那个界面还是那样,灰扑扑的,我找到那个订单,它还在,状态是‘进行中’。备注那行字还在——‘十年后再执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是我写的,十五岁的我写的。”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点取消,界面弹出来一行字:‘订单已进入执行队列,无法取消,如需争议,请联系客服。’”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我找客服,找了很久,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一个对话框,我打字说,我想取消一个订单,我下错单了,对面问我订单编号,问我下单时间,我都输进去了,然后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回我:‘该订单已进入执行阶段,资金已分配,无法退回,订单无法取消。’”
他看着镜头。
“我又打字说,我是下单人本人,那边说,无法验证身份,我又说我可以提供更多信息,那边说,匿名性原则,无法验证,订单继续。”
他低下头。
“我试了三天,换不同的入口,换不同的联系方式,甚至想联系那个平台的管理员,没用,暗网之所以是暗网,就是因为一旦下单,就回不了头。”
他又抬起头,看着镜头。
“我后来还去找过人,通过黑市时期的旧关系,找到一个当年的中间人,那老头住在老城区的地下室里,满屋子烟味,我站在他面前,说我想找一个十年前的订单,他看了我一眼,说十年前的?你疯了?我说我有钱,他说有钱也没用,那种单,接了就不会回头,找不到人,退不了款,撤不了单。”
他顿了顿。
“我说,总有人能联系上吧。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就算联系上了,人家也不会退,收了钱就得办事,这是规矩,坏了规矩,他们以后还怎么混?”
他看着镜头。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老头看着我,突然问,你下的单,杀谁?我没回答,他等了一会儿,摆摆手说,走吧,别找了,找不到的。”
他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那条巷子里,看着天,灰蒙蒙的,我想起十五岁的自己,坐在那个破网吧里,把钱转出去的时候,手在抖,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我在保护我的爱情。”
他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在杀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
“后来我还试过一个更疯狂的办法。”他说,“我想,既然那个订单取消不了,那我能不能下一个相反的订单?让人保护我?让人阻止那个杀手?”
他看着镜头。
“我又登录那个平台,我找了一圈,没有这种服务,只有杀人,没有保人,我试着发布一个悬赏——‘阻止一个订单的执行,订单号:XXXXX。’不到一分钟,我的悬赏被删了,账号被封了。”
他低下头。
“我重新注册,重新登录,发现那个平台有一行小字:‘禁止干扰已确认订单,违者永久封禁。’”
他把脸埋进手里,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我都试过了。”他说。“从我知道的那天起,我就在试,能试的,都试过了。”
他看着镜头,眼睛里有光在晃。
“你知道吗,最难的不是知道有人要来杀你,最难的是,你知道是谁下的单,是你自己,十五岁的你,你想冲回去,抓住那个少年的肩膀,告诉他——你知道你在杀谁吗?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是你自己!十年后的你自己!”
他的声音终于抖了。
“但你冲不回去,你只能看着,看着那个订单一天一天靠近,看着自己的生日一天一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