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分昼夜地沉睡在河底,受不了鱼群的嘈杂声时就给自己设一道结界将自己圈起来,也把自己的心给囚禁起来。有时半夜醒来,感到逃无可逃,我便会到岸边,独自坐在柳树下,像柳生一样静静地遥望着天上的月亮。
空中有时会有几朵零零散散的烟花绽开,有些会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黎明时,河面会有船破雾而来,很快又消失在迷雾中。有时只要有一阵微风吹来,河面上的一点风吹草动便能牵动起我心里的滚滚巨浪。我不禁想,这般枯燥又煎熬的日子,难道是上天对我懈于修炼的惩罚吗?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也许上天就是要我明白,人们所说的告别,就是一个人下定决心剥离另一个人的心,哪怕将对方撕扯出血泪也绝不回头。
为了等他想起我,我等了太久太久。
我再也没去过岸上。我后来听闻刘淑颐年过四十也未婚嫁,柳生仍每日陪伴在她身旁。他容貌未变,依旧年轻俊俏,而她的青丝却从乌黑长到灰白,面颊渐渐起了沟纹。柳生对她依旧柔情缱绻,抚摸她的脸颊时温情不变。而刘淑颐再看向他时,目光却有所闪躲。
自从柳生离开后我就再也没去看过他。如此过了不知多久,我已快忘记柳生的模样,快忘记那段烟花一样短暂又美好的日子,柳生却忽然来到河边“抚心——抚心——”地叫我。
河里的鱼赶忙来催促我去见他。我心知它们不是真的想要我与柳生相见,它们只是心疼柳生求而不得的模样。这些我都能理解,没人想看到柳生嘴角的太阳落下,也没人想看到他愁眉不展的模样。我亦不例外。
但我还是选择不见他。
“抚心,是不是我惹了你不开心,所以你才不愿见我。”柳生落寞地蹲在右岸低语。
我隐在河底看他,鼻子酸酸的,觉得双眼有些肿胀,看累了就闭上眼不再看他。
转眼又到了上元节,我仍在河底与凋零的万物冬眠。黑暗中再次绽放出五彩斑斓的光束,祈愿灯一个接一个地从树梢升起,缓缓飘向深空。那些有烛光晃动的明灯中,也不知哪一盏是柳生和刘淑颐一同放飞的。
流水淙淙,岁月无声。有人跳河时,我正在河底半梦半醒着。鱼群的尖叫声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我猛地睁开眼,见河岸边有一个黑影正缓缓坠入河底。我下意识地向人影游去,游到一半后停了下来,只能呆望着人影被流水推走。
这已是数不清第几百个了。翟玉娥过后我不是没再出手救过,最后一样被雷电打回了原地。我不愿再掺入别人的因果,不为别的,只因我怕了。
鱼群一下聚集到了湖面,我也跟着浮到河面,却见柳生僵硬地站在河岸上,正一脸冷漠地注视着我,随后扑通一声跳入了河里。
我傻立在河面,呆望着柳生钻入河里,一直到柳生将刘淑颐抱回岸上都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只能干看着柳生抱着已断了气的刘淑颐失魂落魄地坐在岸边。
我上岸走到柳生面前,想对他说些安抚的话,看着他死灰一样的脸,所有话都哽在了喉间。
“你还是没救她。”他忽然开口说。
“我……”
“当年的翟玉娥跳河你也是像今日一样无动于衷吧。”他抬头看向我时眼里一片冷光,“这里整条河都是你的,你明明有能力救她们。”
“河神就是这么冷漠无情的吗?”
柳生的话比雷电打在我的身上还要让我感到痛苦万倍。
“是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故作镇静地回答他。
“那就祝你早日成为河神。”他扬起嘴角朝我轻蔑一笑。
我看着他,以及他怀里的刘淑颐,微笑着点了点头,而后转身向河面走去。脸上不知何时挂的泪,一路流淌着掉进了河里。我第一次看见我的泪水像雨点一样落入河里。我以为自己从来不会哭,想来是因为我在河里,就算流泪也是浑然不知的。我如今竟脆弱得像个凡人。
刘淑颐死后,河里的鱼说刘淑颐是因为自己年老色衰,而柳生却容颜不老,自觉配不上柳生才跳河自尽的。
又到了深夜。今日没有节日,河面上没有烟火,空中亦没有星光,只有漫长的黑夜无声地陪伴着我。我坐在树下喝空了几坛烈酒,倚靠着柳树打起了盹。
半梦半醒间,忽有一盏黄色河灯晃晃悠悠地飘到了河中央,像极了天上的月亮。我跳到水里对着河灯捞呀捞,却怎么也捞不着。我每伸出一次手去,那河灯就飘离我远去,像是戏弄我般,刻意让我追着它跑。
我追着河灯到了岸边,见河面上落下了一个沉静的身影。那身影孤零零地,像极了玉娥。我抬头看去,却见柳生正蓬头垢面地站在河边凝视着我,眼里似存放了一个寒冬。
我以为自己看晃了眼,揉了揉眼睛,发现眼前人确确实实是柳生,只是他像是不认识我般,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很快转身离去。
寂静的河面只剩我一人傻站着,我误以为是月亮的河灯不再搭理我,带着柳生的思念渐渐远去。
真凉啊,这河水。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我从未想到,原来妖也会生病。刘淑颐跳河那日过后,我就汇集不了灵力,变得更加嗜睡,整日沉睡在河底,一睡就是好几个月。再次醒来时,两岸庄稼大旱,曾经被我赶走的顒鸟带着其他顒鸟再次来作乱。更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庄稼大旱后百姓便推倒了河神庙,还往河里堆石头,要将河填平,以此来惩罚我。仿佛一夜之间,我便成了这世上最为无耻,最为该死之人。
而柳生因容颜不老也被前人认作妖怪,被人们抓起来捆绑在木柴上,扬言要将他烧死,还要把岸边的柳树连根拔起,砍做柴烧。
我醒来后就只看到柳生被人用铁链捆在木桩上,整个人万念俱灰,已没有求生的欲望。他身上曾经耀如烈日的黄衣如今陈旧得如同枯黄的败叶,身上散发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我问他为何不逃,如果他想逃,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
他只答了我一句:这都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