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云廷却凝视着他,沉声道:“你现在就算迷途知返也来不及了。你无论再杀谁,这一切都不会从头来过,白野也不会再次活过来。”
“可是我大仇得报,还能将世人玩弄于股掌,我逍遥自在。”白野盯着他,厉声道,“这世间再无人可压制我!就算是神仙也不行!”
温云廷闻言,微垂眉眼,鼻尖吐出一缕似有若无的叹息,低声道:“你有太多恨,即便是天下第一,也犹如这世间的困兽,谈何自由?”
白野反问道:“即便如此,我就该死吗?最该死的分明是那些坐享其成的神!他们受人膜拜,受人供奉,却冷眼漠视苦难!他们,还有推崇他们的你,最为该死!”
温云廷见白野恨海滔天,而他心间的海域却在无限延伸,波澜更迭到深处。他凝望着白野,面如高山,沉静地道:“你以为你反抗神,弑神,便就是逆天而行?”他冷笑了几声,眼底似有无限悲凉,“上天给你七情六欲,给你仇恨和希望,你哪样没接住?你用上天给你的神智和贪念对付和你一样苦命的人,这就是你所谓的逆天而行?用如此相同、如此卑劣的手段伤害同族,你与你所说的冷酷无情的神有何分别?还是你自认为自己的苦衷比天高,自己的恨比地厚,而觉得自己的残酷比神更高一等?”
白野闻言,凝目看着温云廷,静立不语。
“你责怪神不救你亲人,不救圣人,难道得道者就被它所救了?”温云廷步步走近白野,盯着他,沉声道,“神从不渡人,但神引人自渡。你可知这世间有多少人上山求道,修身养神,为的不是成神,而是为了自救?”
“你问我怨吗,此刻我却要问你,倘若白野还活在这世上,看到你如今的所作所为,他会是何感想?他会怨吗?会怨曾经想要带你一起上山,怨救下你一命,却未让你真正得救,反而让你更加绝望,让这世道更加暗无天日,他会怨自己吗?”温云廷直视他道。
白野感到身上的骨头在吱吱作响。他愣了片刻,望着温云廷,竟一下感到大失所望,随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满脸苦楚,哀声道:“怨又如何,不怨又能如何?不怨,他就能得道升天了?他就能不死在那座荒山上,就不会被生父所抛弃了?你这般义正词严地质问我,不就是因为我走的是独木桥,而你要砸了我的这座桥?”
“你说得头头是道,句句是至理名言,扬言要杀我,还不是在顺从天意?”白野展开手对着温云廷,笑道,“你想杀我得道,我尚且还在地狱,你又怎配得救?都是世人的选择,你向神便是对,我向魔便就是错,既然如此,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杀得了我。”
他见温云廷站立不动,忽觉疲惫,将手撑在井口,继续道:“你不是要拿回你的眼睛吗?来拿呀。”
温云廷仍站在原地不动。他见那站在井边形同尸鬼一样的黄衣少年,分明是一个满目悲愤的八岁孩童。
然而他始终看不明白他。
“有人修神道,就会有人修魔道。”白野凝望着温云廷,“这就是道,不管你认不认可,这就是阴阳相互制衡。温云廷,我何错之有?”
温云廷沉默片刻,似听见有恨海的哀鸣声萦绕在他的双耳。他沉声道:“即使在你看来你无错,人也应当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代价?”白野见他决心与自己斗下去,绕了井口半圈,又俯视了一眼井底,随后抬头对温云廷道,“上天既然将我铸造成一颗铁钉深扎于这人世,今日你若杀不了我,我定让你,让这世道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他踩上井口,纵身跳进井里。
温云廷正觉此恨无解,道的制衡无人能破,见他倏然跳入井中,赶忙上前一看,却见混沌一样的井底忽然涌上两颗绿汪汪的眼珠,胀鼓鼓地挤在井中,渐渐分裂出鼻子和嘴巴,伸出芭蕉叶大小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后,口水溢满井底。
井中并没有白野的身影。
温云廷刚看清井底之物,那双眼睛忽然搅作一团,似一道泼墨,猛地溅进他的双目之中。
温云廷只觉双目像是被蒙了一层黑油,浓厚的墨色中,忽有一道白光冲破黑暗向他刺来,身后携带着无穷无尽的荒野。
那白光渐渐近了温云廷面前,只见光辉中慢慢显出一把银剑,银剑上的红珠泻出了一条长长的血迹。那光辉中,白野苍白的脸和长发渐渐展露出来,身上的白衣如同纸衣一样飘飞着,万千筒纸在他身后洒落,雪花一样飘荡在苍凉的荒野里。
温云廷见白野来势汹汹,剑气逼人,以不可抵挡之势向自己刺来,强站住脚,抵挡住迎面而来的狂风,手中现出夜雪剑,在血煞剑向他刺来的刹那抬剑与他对抗,却被剑气击飞出去好几里,手中的夜雪剑竟被斩碎成两截枯骨。
仅此一击,温云廷便仰倒在草地上,再无力爬起身来。他的胸腔被剑气震碎,口中猛然吐出一口鲜血,身上的白衣被血染红,手上的筋骨也断了。
白野飞身至他的面前,烟雾一样飘飞在他上空,凛然俯视他道:“你当我的真境是你想来便能来,想走便能走的吗?”
温云廷已无力回话,只是怒视着他。
“你分得清黑与白吗?”白野望着温云廷,忍不住摇头道,“你可知为何你的师父浒月大仙不来杀我,反倒是你们这一群志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正义之士整日想着该如何杀我?”
说罢,白野再次将血煞剑对准温云廷,继续道:“你应该明白这场争斗也是上天的把戏,输赢与对错全凭实力说了算。我最后问你一次,要不要放弃?”
温云廷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身,张着一张血口,双目死死盯着白野,咬牙道:“我……一定要……打败你!”
他匍匐在地上,像断了翅的白鹤,一点一点向前蠕动,想要去够那把断成两截的夜雪剑。
白野紧紧盯着他,见他渺小如蝼蚁的模样,忍不住感到一阵恶寒。他知道他一定会拼尽全力打败他,直到豁出性命为止。这世上从不缺少这样一根筋的人。可如若不懂变通,这样的人只会显得更加愚蠢。
“为何你上了山,修行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天真。”白野望着温云廷沉声道。
鬼使神差地,白野将血煞剑刺进了温云廷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