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霁：“？”

店家指了指楼上的祈安：“我跟那位公子说上等房就一间了，他说就要一间。”

柳云霁：“……那其他的房间呢？”

“其他的倒是有，但是肯定不如上等房舒服了。”店家指了指身后的报价牌，“您看看要哪种？”

柳云霁一眼看下来，没有一间他开得起的，所以他是跟着祈安急头白脸住了个最贵的客栈？

“阿霁，怎么了？”祈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把他吓了一跳。

店家将柳云霁问的话跟祈安说了一遍，祈安对着报价牌看了一会，又瞧了瞧柳云霁，道：“那我们再要一间次一点的。”

片刻后，柳云霁坐在了上等房里。没错，祈安去了那间次等房，原本想着钱都是别人出的，自己住个一般的就行，日后遇到熟人借点慢慢还人家，结果祈安根本不容置疑地将他推进了上等房。

房内有香炉，鼻间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木调香，比起曾经在元京闻到的上等香料也不遑多让。只是这木香后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潮味。

柳云霁观察了一番房内的装潢，干净整洁，结构完好，物品齐全，品味独到，柳云霁觉得就是凌云鹤这种世家子弟里都算挑剔的人来看都挑不出什么毛病。可是茶杯的款式已经不时兴了，床帏的边缘隐隐泛白，也不是刻意做旧的样子，整间客栈都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违和感。

不过不得不说，作为逢仙郡的头号客栈，各方面都做得很周到，即使是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瑕疵也不会让人介意。

这一番折腾，依然是暮色将近，二人整顿一番准备出去吃点东西。其实他们早已辟谷，只是柳云霁无论到哪都还是想尝尝味道，让嘴巴有点新鲜感。

柳云霁跟在祈安身后顺着楼梯往下走，楼梯经过一层的一个不起眼的转角，去看客房之前柳云霁看见过客栈的伙计抱着东西往那边走，应当是伙计们平日里置换客栈物品的地方。

此时几个衣着整齐的伙计正端着几个茶盘往那边走，看上去是要换茶或清洗茶具，所有人收拾得都很体面，只比店里掌柜的差点，柳云霁心想，看来这里对待底下做事的人还不错。

正想着，靠近里头的一个偏暗的角落却露出一张灰白的脸，那张脸大半都被各种杂物遮住了，柳云霁看不全，却能看出这人脸上疲惫不堪的脸色和麻木的眼神，像是一张被磋磨了不知多久的纸，皱巴巴地在角落里微微颤抖着，低头默默做事。

许是挡住了拿茶盘的伙计，柳云霁看见那几个伙计中有人踢了他一下，那人立刻往边上挪开了一些，既不争辩也不叹气。

这人身上穿的衣服和其他伙计风格类似，他应当也是客栈里的人，只是相比那些拿茶盘的伙计，这人显然狼狈许多。衣裳洗得发白，面颊凹陷，不知是天生干瘦还是平日就吃不饱，给人一种病歪歪的感觉。

同是一个客栈干活的人，为何差距如此大？柳云霁心里产生了新的疑惑。

逢仙郡地处南方水陆往来都极为方便的地方，又是个正在重新燃烧的新世界，眼看天色渐暗，暑热暂消，城中的人反而比白天还要多上几分。

两人根据店家的指引来到了逢仙郡最热闹的闹市，街道上灯火通明，两边各色商铺依次排开，间或夹杂着零散的散货小摊，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街道尽头的转角依稀能看见酒楼的檐角和楼下杂耍的人，被行人围得密不透风。

柳云霁想着短时间内找不到他们想找的书贩，那就收集一些关于逢仙郡的信息，说不定会有收获。

他和祈安在人流中穿过两条街，回到城门口，果不其然在哪里找到了一面专门张贴告示的墙，从层层叠叠、或新或旧的纸张之间挑出了逢仙郡的粗略地图，逢仙郡有许多外来居民，这张图是专供新民查看的。

让柳云霁有些意外的是，从地图上看，整个逢仙郡分成两个城区，旧城主要是一些老旧的房屋和曾经的当地世族的府邸，还有一些旧戏院、幼童学堂等等，如今除了老人，已经很少有人在那里居住，世族的府邸也已经荒废，整个旧城显得灰败又杂乱。

新城就是他们所在的位置，有商铺区、居民区、政务区等等，虽然只是简略的划分，也能清晰看出整座城的规划，街道和各种建筑的分布及位置安排得仅仅有条，如同一个缩小的人界朝都。

其中除开居民区，最大的当属政务区，此处最多的就是各类府衙和书院，尤其书院，相比其他种类的建筑，数量多得令人惊讶。

柳云霁回头看了一眼逢仙郡新城繁华的街道，不禁思索，一座刚兴起的不算大的城，书院竟如此之多。这些书院里有多少是教书育人的，又有多少是移作他用的？

“阿霁，这里。”祈安指了指旧城和新城的交界处，那里有一座独立的建筑，名为三神庙。

“三神庙？是供奉那三个神仙的？”柳云霁想起了客栈里柜台上那些泥塑。

祈安道：“应该是，可是你有没有发现，方才我们经过的许多售卖此类泥塑的店铺，几乎都只卖文华仙君的相关物品，没有其他两个神仙的。”

这个地方叫三神庙，说明供奉的应当是三个神仙，可是从眼下看到的景象来说，人们似乎只信奉掌管仕途的文华仙君。而奉春仙子和月下仙人似乎已经被人们遗忘。

抬头看看街上，游人如织，人头攒动，各行各业的人都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这中间却极少看见孩童的身影，更没有结伴的夫妻或眷侣。

柳云霁看着新城地图上多如牛毛的书院，明白了其中缘由。

这些书院恐怕不只是教授学识，更多地是为了迎合人们追求仕途的渴望而存在的。

然而柳云霁作为曾经在元京叱咤风云的权臣，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所谓的仕途究竟有多难走，要付出的代价根本无法计量。这座城有这么多人想要成为人上人，又有几个能够成为人中龙凤？有多少人倾尽一切却竹篮打水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