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克业心内思绪纷扰，这一夜本就没有睡着，一听到敲门声，他便睁开了眼。

是谁？严克业绷紧了脑中的弦。

敲门声在继续。

抹墨青走了进来，神色凝重。

顷刻之后，魏青青也轻手轻脚地进了门，低声道：“外面有人来了。”

杨洺生拖着病体不停折腾，实在是乏极，刚才又服过药，因此睡得很沉。他此刻才转醒，面上发烫，眼皮沉得像挂了铅。

杨洺生道：“武监的人已追过来了吗？”

抹墨青把手指放到自己唇前，嘘声道：“你们先别慌神，我出去探探是什么情况，别出声，这地窖不容易被发现。”

“好。”杨洺生道，“阁下多加小心。”

抹墨青按住自己的胳膊肘、膝盖，一阵按压之后，他的骨架竟变小了一圈，个子也矮上了几分。接着，他在脸上涂了一些黑色的粉末，很快，抹墨青便从玉面郎君化作了一名平平无奇的老实汉子。

抹墨青悄无声息地上到了铺面一楼。

伙计一听到动静就从二楼下来，他也有些功夫伴身，知道事情利害，不可鲁莽，把动作放的很轻。

伙计已在柜台前等候了些时候，他小声道：“老板，要开门吗？”

抹墨青抬手拦在他前头，道：“你去柜台后边等着，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向通往二楼的木梯走去，

“咚、咚。”抹墨青快步踩上木梯，数着台阶走到一半，而后下楼，佯装是刚刚起床的伙计，向门口走去。

他故意把步子踏得很沉重、步伐迈得也大——雷厉风行的粗犷人半夜被吵醒便是如此。

木制的地板发出几声“吱呀”声。

“来了来了！大半夜的谁啊！”抹墨青道，他拉开门栓，袖中藏着的白绫也蓄势待发。

只见来人个头很高，头发微曲，手里撑着一把白油纸伞，腰间别着一把月白的剑。

抹墨青想起杨洺生此前所说的朋友，心道，真是巧了，杨少主要找的人这不就来了。

果不其然，来人道：“我是杨少主的朋友。祝黎。”

抹墨青道：“他们都在，进来吧。”

祝黎把油纸伞收好，放到墙边靠着。

进门之后，抹墨青留意到这个人有些不寻常。

在这样的大雨之中，他浑身上下竟没有被淋湿一点，连衣角都是干的，鞋上也没有一丁点泥泞。

什么样的人能做到这般了无痕迹？

若不是杨洺生说此人是他的朋友，抹墨青几乎要认为这是来索命的厉鬼。

抹墨青合拢大门，接着去柜台后边开启地窖，道：“他们就在下边歇息，跟我来吧。”

祝黎道：“我要和杨少主说些事情，不想让旁的人听见。”

抹墨青扶额掩面，道：“人们都说客随主便，到我这怎么成了主随客，你想怎么做？”

祝黎指了指楼上。

这是要抹墨青自行上楼去的意思。

抹墨青笑道：“阁下，这里是我的屋子，我若是有心要听，还是能听见的。”

祝黎面上平淡，说出的却是骇人听闻的内容，他轻声道：“最好不要，我不想杀他的朋友。”

以抹墨青多年来识人的经验而言，那些吵吵嚷嚷着要如何怎样的人，其中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居多。

声色不动的人，反而真的会做成一件事。

此人显然属于后者。

如果他执意要听，面前的这个男人真的会动手杀人。

抹墨青斜睨了一眼这个叫祝黎的男人，看起来没有易容，用的是假名吗？他在脑海中搜寻过往的见闻，江湖中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好吧。送佛送到西，你们聊快点。”抹墨青没好气地走到楼梯口，招呼伙计一起上楼。

祝黎下了地窖，径直走到杨洺生的屋门前。

“杨少主。”祝黎唤道。

“祝兄！你怎么寻到这来了？”杨洺生仰起头，望向门口，道，“那些武官有没有找你麻烦？”

祝黎避过了这些问题，只是语焉不详地说道：“客栈的郭老板告诉了我大致情况。我来的路上没有碰到什么麻烦。”

在这片江湖，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秘密。

这些秘密，往往是人们立身保命的关键。杨洺生知道，在这座城中，祝黎定然有一些眼线和特殊的手段寻人，但既然祝黎不想讲，杨洺生也无意寻根探底。

祝黎是他的朋友，这就足够了。

“没事便好。”杨洺生道。

祝黎接下来说的每一字、每一句，杨洺生都记得相当清楚。后来回想起来，那些话像一石激起千层浪，乃至于推动了每个人迈向自己的命运。

倘若杨洺生的阅历再丰富些，他就会知道，祝黎说的那些话语近乎于直白的诱导。但世上没有如果，此时的他太过年轻。他还要栽许多的跟头、摔得粉骨碎身，才能真正了解人心。

祝黎道：“此前杨少主说想见谒声的人，我已托人联系上了。要去见见他们吗？”

听到这话，杨洺生的感受就像在挤满人的大街上，突然遇见了一只传说中的辟邪。

那确实是祥瑞，但不该如此随意地现身。

“什么？”杨洺生没有料到祝黎会在这时候来，更没有料到祝黎会在此时带来谒声的消息。他有些手足无措。

祝黎道：“谒声派来了几位使者。两条街外停着一辆马车，如果你们想，现在就可以去见他们。”

杨洺生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理清现下繁复的形势。

他们苦苦追寻的谒声近在咫尺，师兄身世的谜团或许能就此解开。

杨洺生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严克业默然地扼上杨洺生的手腕，杨洺生感到师兄的手冷得像一块寒铁，握的很用力。

师兄也和他一样，正在为这消息而心神不宁。

恍若桎梏的一只手，帮杨洺生多保留了一份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