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光线昏暗,雨色沉沉。
陈辋坐在床边,背脊挺直,姿态安静,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可他垂在身侧的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是维风这辈子最怕看见的模样——无爱、无念、无求、无生。
彻底放弃求生的死寂。
“辋辋……”
维风的声音骤然发颤,沙哑破碎,脚步僵硬地走近,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
他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商场倾覆、身家尽毁、身陷绝境,他从未有过半分怯懦。可此刻看着死寂麻木的爱人,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极致的恐慌席卷全身。
陈辋没有回头,没有反应,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对外界所有动静彻底隔绝。
“看着我,好不好?”维风蹲在他面前,仰头望着他,眼底红得彻底,声音卑微到尘埃里,“你说话,你骂我,你打我,你怎么恨我都可以,别这样……别不说话。”
陈辋终于缓缓抬眼,目光空洞地落在他身上,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雨丝,没有情绪,却字字诛心。
“维风。”
“我好累。”
短短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力气,道尽了他半生所有煎熬。
累在坚守,累在欺骗,累在爱恨拉扯,累在善恶纠缠,累在十二年孤苦无人知,累在重逢圆满终是假象。
维风心脏骤然炸裂般的疼,抬手想触碰他的脸颊,又怕惊扰他,指尖颤抖,迟迟不敢落下,眼眶瞬间浸湿。
“是我错了。”
他第一次彻底卸下所有遮掩、所有私心、所有侥幸,不再辩解苦衷,不再权衡利弊,只剩下彻彻底底、俯首认罪的忏悔。
“所有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瞒你,我骗你,我包庇苏莫,我压下证据,我为一己私心困住你,我让你背负不属于自己的煎熬,我让你在爱与法理之间自我拉扯、自我折磨。”
“全部是我的错,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他喉间剧烈哽咽,一字一句,坦诚所有尘封十二年的隐秘罪孽。
“当年苏莫手握我家族早年灰色交易的致命证据,以此胁迫我,逼我为她压下命案线索、模糊调查方向。我一时怯懦妥协,踏出第一步,就再也收不住手。”
“十二年,我年年替她遮掩、替她兜底、替她抹平痕迹,看着她逍遥法外,看着你年年追查、年年落空、夜夜煎熬,我心知愧疚,却越陷越深。”
“重逢之后,我不敢坦白。我怕你知道我包庇罪人、辜负你半生坚守,怕你厌恶我、唾弃我、彻底离开我。我们分开太久,我太怕再失去你一次。”
“我自私地选择隐瞒,自私地留住这短暂温柔,自私地以为只要护你一时安稳,就能慢慢抹平所有过错。”
“是我痴心妄想,是我卑劣自私,是我毁了你的圆满,毁了你所有的期待与坦荡。”
所有深埋深海、从未示人、25章依旧不敢全盘托出的真相,此刻被维风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剖开摊开。
没有遮掩,没有修饰,没有辩解。
彻彻底底的坦白,彻彻底底的认罪。
坦白完所有罪孽,维风抬手,小心翼翼、极致轻柔地握住他冰凉刺骨的手,掌心滚烫,却捂不化他浑身的冰冷死寂。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在陈辋的膝头,高大的身躯彻底蜷缩,卑微、狼狈、极致惶恐。
“辋辋,我知道我错得离谱,我知道我伤你至深,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
“可我求求你,别放弃自己。”
“你还有我,你还有孩子,你还有尚未完结的公道。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所有惩罚我全盘接受,你想要的法理、坦荡、清白,我拼尽全力都给你找回来。”
“别死,好不好?”
“别丢下我一个人。”
这是维风这辈子第一次求人。
手握万丈身家、向来傲骨铮铮、从不低头的男人,此刻为了他,彻底碾碎所有骄傲,卑微祈求,狼狈不堪。
窗外雨势依旧汹涌,风声呜咽,像心底无尽的悲恸。
陈辋静静听着全部真相,眼底依旧空洞,没有波澜,没有释然,没有松动。
坦白太晚了。
温柔太晚了。
愧疚太晚了。
长久积压的自我毁灭念头早已根深蒂固,不是一句道歉、一场坦白,就能轻易吹散。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维风,你不懂。”
“我累的不是你骗我。”
“我累的是,我这辈子拼尽全力追光守正,最后发现,我爱的人在暗处,我自己也站不住光里。”
“我不干净了。”
“我的信仰、我的底线、我的坦荡,早就碎了。”
他垂眸,轻轻落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