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几道身影迅速散入了东升村错综复杂的巷道中。
城中村的天永远被密密麻麻的电线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头顶上,乱拉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黑色蛛网,将整片区域笼罩在一种逼仄而压抑的氛围里。地面潮湿,墙根生着暗绿色的苔藓,空气里混杂着霉味、油烟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臭。明明是白天,阳光却很难照进这些窄巷的深处。
苏晛跟在楚晏舟身后,脚步不紧不慢。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推到小臂。风衣换成了更轻便的夹克,适合在城中村的巷道里穿行。
“我们先去哪?”他问。
楚晏舟没有回头:“你觉得呢?”
“如果是我的话,”苏晛的语速不快,像是边走边想,“我会先去案发地点。”
“行。”
两个人的方向感都不错,没一会儿就走到了那条巷口。
苏晛没有进去。他站在巷口,目光沿着那条狭窄的通道往里延伸。尸体已经被移走了,地面上的痕迹也被雨水冲刷得所剩无几,但他还是在原地站了很久,像是在用眼睛重新丈量那个夜晚的一切。
楚晏舟双手环胸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
“王大龙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苏晛忽然开口。
“晚上八点到八点半左右。”
“不。”苏晛微微摇头,“我问的是日期——几月几号?”
“三月二十二。”
楚晏舟回答完,忽然顿住了。
苏晛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不对。”
楚晏舟的眉头微微拧起,他没有接话,等苏晛说下去。
苏晛抬起下巴,朝巷子两侧示意了一下:“这巷子边上没什么人住,巷口那个垃圾桶里的垃圾起码有半年没处理过。说明这个地方不常有人来,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他转过身,终于看向楚晏舟。
“但三月二十二号晚上死的人,三月二十三号就被发现了。”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锐度,“一个不常有人来的偏僻巷子,尸体却几乎在死亡后的第一时间就被发现了。队长,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楚晏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苏晛的眼睛——那双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卖弄,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真相的专注。
他移开视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出去。
“肖文,”楚晏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快了,“联系一下辖区民警,问清楚报案人的信息——叫什么、住哪、当时是什么情况。”
“是。”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收回口袋,目光重新落在那条幽深的巷道里。
“找他们村的村委聊聊,能找到这个地方来,”他缓缓开口,声音沉了下去,“凶手对这个村子可不是一般的熟悉。”
苏晛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也看向了那条巷道。
两个人并肩站在巷口,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头顶的电线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某种古老的低语。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缕,恰好落在巷口的积水处,反射出一小片晃眼的光。
他的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问题——
三月二十二日晚上死亡,三月二十三日就被发现。
报案人是谁?为什么会那么巧出现在那条几乎没人来的巷子?
他想起监控里那个戴白色笑脸面具的人,对着镜头鞠躬的样子。
那个人,是希望尸体被发现。
不,不只是希望——他是在确保尸体一定会被发现。
苏晛的太阳穴又隐隐地痛了一下。
他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