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踩死了蟑螂。"
他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蹲下来,蹲到费庆民眼前。烟雾从他嘴缝里漏出来,糊在两个人中间。一字一顿。
"因为这只蟑螂,知道的太多了。"
"噗……"站在身后的小金杵着铁锹,捂着嘴笑了。阿七扭头瞪了他一眼,小金的笑容没了。
费庆民没有笑。他抬起头,看着张狂。就一眼。那眼里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安静的、什么都明白了的空。像是有人在他面前关了一扇门,而他看见门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头低下去。没有再挣扎。
张狂弯着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从地上捡起胶带,重新贴在费庆民嘴上。拍了拍他的脸。手不算重,但拍完之后手指蜷了一下,收回了口袋。
"让他下去吧。"
七哥点点头,对着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费庆民被人抬起来,他没反抗,没挣扎。
张狂站在坑边,看着费庆民被扔进坑里,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张狂的手在兜里颤了一下,然后紧紧握着。声音被坑壁收住了,没有传很远。
短发青年站在人群最外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互相攥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金杯司机从他身边经过,扛着一捆树苗,肩膀撞了他一下。他往旁边趔趄了半步,金杯司机头也没回,低声撂了一句:"站远点。"
短发青年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三寸的地面。
狂哥把烟头扔进坑里。烟头划了一道弧线,落下去,看不见了。他看了一眼那个坑,转身。
"种树。"
渣土车的翻斗缓缓升起。泥土倾泻而下,声音沉闷,像某种沉重的东西在叹气。泥土落进坑里,一层一层,把坑底的东西盖住。然后是树苗。一株一株,被从另一台车上搬下来,放进挖好的土坑里。动作有条不紊,甚至带着某种熟练的、流水线式的节奏。
金杯司机搬树苗的动作格外卖力。别人一次搬两棵,他搬三棵。汗水从太阳穴淌下来,他没擦。
短发青年也抱着一棵树苗。树苗不沉,但他的手臂在抖。他把树苗放进土坑里,手从树干上收回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片叶子。叶子是凉的。他蹲在坑边,把土往根系上拨。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漏了很久。
狂哥在旁边看着。他没有参与,也没有离开。就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树苗一株一株立起来。
他看着那些树苗,眼神里有一种七哥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冷酷,不是得意,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东西。他看了很久,久到七哥以为自己不该问那句话。
"阿七。"
"嗯?"
"你说,树有没有记忆?"
七哥愣了一下。他看着狂哥的侧脸,试图从那个弧度里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没有找到。
狂哥没等他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一个没有完成的动作,像是本来要攥拳,又松开了。他转过身,往大切诺基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排刚种下的树苗。深秋的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树苗的枝叶轻轻晃,像是在适应这片新土,又像是在摇头。
"走。"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降下来,他把胳膊搭在窗框上,手指在车门外面无节奏地敲了两下。
大切诺基发动,掉头,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开。后面跟着金杯,跟着渣土车。车队越走越远,扬起一路尘土。
"坟山"恢复了安静。
新种的树苗在风里站着。一株挨着一株,根系下面,是刚填进去的新土。土下面是那座野山千百年攒下来的沉默。
树不会说话。种树的人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