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第二日果然是个大晴天,翠翠退了烧,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雨后的山路被太阳一晒,蒸腾起泥土的腥气。
忍冬返回山路上,看到马车已被山上掉落的碎石砸得面目全非,车厢破了好几个大窟窿,连车轴都断了一根。
“不能用了。”忍冬蹲下检查了车轴,下了结论。
于是忍冬回去跟翠翠打了商量,打算去镇上把车架子卖了,再换辆新的马车。翠翠的衣物和药被雨泡坏了,也要买新的。
最近的镇子在二十里外。
忍冬牵着老马,翠翠侧坐在马背上,一手抓着马鞍,另一手虚虚扶着忍冬的肩膀。
山路崎岖,马走得慢。
日头升到头顶时,终于望见了镇子的轮廓。青瓦白墙,炊烟袅袅,是个不大的镇子,但该有的铺子都有。
忍冬先找了家车马行,把破马车和瘦马都卖了。车马行的掌柜看着那辆破车直摇头:“这车碎成这样,我只能当木料收了。马比我还老呢,估计跑的还没我快!姑娘,我给你个实在价……”
一番讨价还价,换来的钱只够买辆最普通的青篷小车,再配一匹半大的骡子。
忍冬检查着新车,突然道:“委屈小姐了。”
翠翠站在一旁,闻言轻轻摇头:“不委屈,有车坐已经很好了。”
买了车,又去成衣铺。
翠翠摸出荷包,从里面取出一小块碎银递给忍冬:“姐姐替我选吧,我眼睛看不见,挑不了花样。”
忍冬接过银子,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挑了套藕荷色的衣裙,又拿了件厚实的披风。
老板娘笑吟吟地包好,递过来时多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翠翠,压低声音对忍冬说:“姑娘,那是你家小姐?脸色可不太好,瞧着像是有病。”
你才有病……
忍冬不悦地轻皱眉头,却没接话,付了钱拎着包袱出了门。
【08】
最后要去药铺。
翠翠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递给忍冬:“这是爹爹给我的药方,说是治眼睛的,我一直吃着。还剩三天到外祖家,姐姐就帮我抓三副吧。”
忍冬接过药方,展开看了一眼,她不懂医理,只认得其中几味常见的。
药铺在镇子东头,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坐堂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正在给一个幼童把脉。
忍冬等在一旁,将药方放在柜台上。
老大夫看完病人,走过来眯着眼看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来。
“姑娘,这方子是谁开的?”他问,声音严肃。
“家里老爷给的。”忍冬答。
老大夫摇头,将药方推回来:“这方子有问题,毒性虽缓,但积少成多,能慢慢掏空人的身子骨。”
忍冬心头一跳:“您确定?”
“老夫行医四十年,错不了。”老大夫捋着胡子,“姑娘若不信,可让开方的人出来对质。”
忍冬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走向门口,将坐在马车上的翠翠扶了进来:“大夫,您给她把把脉。”
翠翠不明所以,被忍冬按在诊脉的凳子上。老大夫搭上她的手腕,凝神片刻,脸色越来越沉。
“脉象虚浮,脏腑有损,正是中了这方子里慢性的毒。”老大夫松开手,看着翠翠空洞的眼睛,又道,“姑娘这眼睛,恐怕也是被毒害的。”
药铺里静了一瞬。
翠翠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她抬起头,转向忍冬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老大夫叹了口气,提笔写了张新方子:“老夫开个解毒调养的方子,姑娘先吃上三副。只是这毒已入脏腑,需慢慢调理,急不得。”
忍冬接过新方子,付了钱,抓了药。全程一言不发,只是握着药包的手指收得很紧。
走出药铺,阳光刺眼。翠翠忽然腿一软,险些摔倒。
忍冬眼疾手快扶住她,将她半搀半抱地带进马车。
车帘放下,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翠翠靠在车厢壁上,脸色比刚才更白。她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襟,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
“姐姐……”她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只知道姨娘不喜欢我,给我下药毒瞎了眼睛……却不知道,爹爹也厌弃我,想要我的命……”
她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忍冬看着翠翠,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翠翠坐在马车里,像一碰即碎的瓷器。
那时她觉得这位小姐娇气、麻烦。现在却知晓了,这娇气背后是毒药,麻烦背后是算计。
许久后,忍冬叹了口气。
“小姐,”她说,声音难得地软了几分,“这就是江湖。以后身边每个人,都要提防。”
翠翠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她扑进忍冬怀里,眼泪迅速浸湿了粗布衣衫。她的手紧紧抓着忍冬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我没有……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姨娘害我,爹爹不要我……姐姐,我该怎么办……”
忍冬僵硬地抱着她,手掌悬在她背上,落下不是,收回也不是。最后,她还是轻轻拍了拍,一下,又一下。
“先治好病再说别的。”
【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