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对方能拿到半圆标记,说明宫中那边已经泄了。
半圆本来就不是防伪暗号,只是临时标记。可它出现在阿伍这里,就说明有人至少知道公主府昨日动过一条“半圆线”。
或者说,守库小官被盯上了。
楚煜心里骤然一沉。
“越捷飞。”
门外传来越捷飞的声音:“在。”
“派人去看守库小官。”
越捷飞立刻明白:“是。”
他转身要走。
楚煜又道:“不要惊动宫门,远远看。若人还活着,不要接触。”
“是。”
越捷飞离开后,楚煜看向墨香。
“另一半玉扣在哪?”
墨香闭了闭眼。
“阿伍手里。”
很好。
所以阿伍失踪,带走的不只是线索。
还有半枚玉扣。
楚煜问:“你为什么不早说?”
墨香声音很轻:“因为墨香若说,公主第一个会问,玉扣为何在我手中。”
“那现在我问。”
墨香抬头。
“因为那是宫中一位女官给我的。”
柳色猛地看他。
楚煜问:“名字。”
墨香摇头:“我不知道她真名,只知旁人称她玉娘。”
玉娘。
终于有了一个名字。
“她为谁做事?”
墨香道:“她说,为太后。”
屋内一静。
太后?
这条线忽然从华愿儿、天如镜、刘子业之外,又牵到了太后。
楚煜脑中迅速回忆南朝宋这段宫廷关系。
刘子业对祖母路太后不敬,逼迁宫,宫中太后势力和刘子业必然不和。
如果太后身边也有人借山阴公主府传信,那就说得通。
公主府荒唐,出入人杂,是最好的掩护。
但墨香说的是真是假?
未必。
容止轻声道:“未必是太后。”
楚煜看他。
容止道:“借太后名义行事的人太多。”
楚煜点头。
“所以玉娘是谁的人,还要查。”
墨香低声道:“公主,墨香知道的已经说了。”
楚煜看着他。
“没说完。”
墨香脸色微变。
楚煜道:“你知道玉扣传的是什么。”
墨香沉默。
楚煜忽然有点烦。
他不是不理解墨香。
墨香身在西上阁,靠香药线为宫中人传递消息,背后有把柄,有求生,也有自己的算计。
可现在阿怜受伤,阿伍失踪,守库小官可能被牵连。
褚渊入府第一日,公主府内便闹出内苑夜乱,若传出去,外面只会说山阴公主又添风月官司。
墨香还在藏。
楚煜冷冷道:“墨香,我不想杀你,也不想打你。但你若继续藏,死的不会只有你。”
墨香抬眼。
这句话像终于击中了他。
“公主不杀我?”
楚煜皱眉:“我杀你做什么?”
墨香看着他,像第一次真正不明白。
“从前若有人背着公主传宫中消息,公主会杀。”
楚煜沉默了一瞬。
又是刘楚玉的旧账。
“从前是从前。”
墨香低声道:“公主如今,当真不一样了。”
楚煜懒得接这句。
“说。”
墨香终于低下头。
“玉扣里藏的不是信,是名单。”
“什么名单?”
“宫中值夜内侍轮换名单。”
屋内瞬间安静。
容止的眼神终于变了。
楚煜也明白了这东西的分量。
宫中值夜内侍名单。
这不只是传信。
这是可以安排刺杀、放人、换岗、栽赃、调动宫禁漏洞的东西。
刘子业之死,将来就发生在宫中夜间。
寿寂之这种内侍能动手,靠的不只是勇气。
还需要知道哪一夜谁值守,哪条路空,哪扇门能开。
楚煜慢慢看向容止。
容止神色已恢复平静。
但楚煜知道,他也意识到了。
这份名单,可能与刘子业未来之死有关。
或者说,容止多年织网收线中,有一根线就在这里。
楚煜问:“名单给了谁?”
墨香道:“玉娘。”
“玉娘又给谁?”
“我不知道。”
楚煜看向容止。
容止轻声道:“若这份名单已经流出,宫中会有人动。”
“谁?”
“想杀陛下的人。”
“也可能是想查谁要杀陛下的人。”楚煜补充。
容止看了他一眼。
“是。”
楚煜忽然觉得事情彻底升级了。
他们本来在查香灰、玉扣、墨香。
现在查出了宫中值夜名单。
这说明刘子业死亡链条的一部分,已经提前浮出水面。
而阿伍失踪,很可能是因为他手里握着名单传递的证据。
楚煜看向阿怜。
小侍女仍昏迷着。
一个十四五岁的杂役侍女,被卷进了这种局里。
他又想起外院里的褚渊。
一个本不该在公主府的人,被刘子业一句话推进来。若今晚这场乱局再脏一点,褚渊也会被拖进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对容止说的话。
我只是想少死几个人。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
做到很难。
因为每少死一个人,都可能牵动另一条线。
救小官,小官成了眼睛,也可能被盯上。
换薄铁,刘彧拿到暗助,也可能提前扰动宫禁。
接褚渊入府,是为了不让刘子业更疯,可褚渊一进门,整座公主府都可能成为污名的证物。
查墨香,阿怜被打,阿伍失踪。
他越想少死人,越发现死亡像网一样,粘得到处都是。
容止道:“公主,现在可以押墨香了。”
楚煜看向他。
容止道:“他若继续留在西上阁,宫中线会灭口。押下,反而能保他。”
这一次,楚煜听懂了。
押墨香,不是为了刑讯。
是为了隔离。
但在外人眼里,墨香被押,便是公主要审他。
真正动手的人可能会暂时收手,以为墨香已经落到公主手里。
楚煜道:“不动刑。”
容止看着他:“若他还有隐瞒?”
楚煜冷冷道:“那就用别的办法。”
“比如?”
“让他知道,不说会死更多人。”
容止看了楚煜很久。
“公主觉得人人都会因旁人生死而开口?”
楚煜道:“不是人人。”
他看向墨香。
“但他会。”
墨香怔住。
楚煜道:“他如果完全不在乎阿伍,刚才就不会动摇。”
墨香垂下眼,手指微微收紧。
容止轻声道:“公主开始会看人了。”
楚煜没心情接受他的夸奖。
“幼蓝,安排一间空屋。墨香暂时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对外说,我要亲审。”
幼蓝连忙应下。
“阿怜送府医那里,派两个人守着。她醒来前,不许任何人问话。”
“是。”
“柳色。”
柳色猛地抬头。
楚煜道:“你今晚看见的东西,若敢再添油加醋传出去,我连你一起押。”
柳色脸色一白:“柳色不敢。”
“最好不敢。”
楚煜又看向流桑那边。
孩子被吓得脸色发白,手里还抱着坏纸鸢。
“带流桑回去。”
流桑小声问:“公主,墨香哥哥会死吗?”
楚煜一顿。
整个西上阁都安静了。
墨香也抬了抬眼。
楚煜看着流桑,沉默片刻。
“暂时不会。”
流桑松了一口气。
楚煜却知道,自己这句“暂时不会”有多脆弱。
在这个时代,很多人不是不会死,只是暂时不会。
等一切安排完,已经接近子时。
越捷飞终于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
楚煜心里一沉:“守库小官呢?”
越捷飞道:“还活着。”
楚煜刚松半口气,越捷飞又道:“但被调走了。”
“调去哪里?”
“华林园杂役处。”
屋内一静。
华林园。
刘子业未来被杀的地方。
楚煜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那个小官没有死。
但他被调去了未来死亡节点附近。
这是巧合?
还是有人已经在把线往华林园收?
容止低声道:“开始了。”
楚煜看向他。
容止道:“有人在把与宫禁值夜相关的人,往华林园附近调。”
“谁?”
“可能是华愿儿,也可能是想借华愿儿之手的人。”
“也可能是你的人。”楚煜道。
容止看着他。
楚煜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说过,关键步骤不能瞒我。会死人,算关键。”
容止沉默片刻。
“这不是我动的。”
楚煜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我暂时信。”
容止轻声道:“暂时?”
楚煜道:“你适应一下。”
容止唇角动了动,却没有笑出来。
因为此刻确实不适合笑。
正在这时,一个护卫从外院匆匆赶来,在越捷飞耳边低语几句。
越捷飞看向楚煜。
“公主,西北偏院方才有人递话。”
楚煜心里一紧:“谁?”
“褚公。”
屋内众人顿时都安静了。
楚煜道:“他说什么?”
越捷飞道:“褚公问,府中夜乱,可要他避去别处。”
楚煜沉默片刻。
褚渊这是不信外院安全。
也不信他。
他大概已经察觉,今夜的混乱不只是普通内苑争宠。
一个被皇帝强送入府的士族名士,住在山阴公主府第一夜就听见西上阁出事,当然会怀疑自己也被卷进了什么更脏的局。
楚煜问:“你怎么回的?”
越捷飞道:“属下说,公主有令,外院不动,褚公不必离院。”
楚煜点头。
“再传一句。”
越捷飞低头:“公主请说。”
楚煜想了想。
不能解释。
不能示弱。
更不能道歉。
于是他只道:
“告诉褚渊,今夜不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出门。若有人请他,也不要出门。明日午后照旧听经。”
越捷飞应下。
楚煜又补了一句:“若他问原因,就说——”
他停了一下。
“说这是规矩。”
越捷飞很快离开。
西北偏院里,褚渊听完回话,沉默了很久。
“规矩?”
护卫低头:“公主如此说。”
褚渊站在窗前。
夜色下,公主府远处灯火乱了一阵,又慢慢被压下去。
他不知西上阁出了什么事。
只知道这座府绝不如表面那样安静。
山阴公主说,这是规矩。
不是安抚。
不是解释。
更不是诱哄。
只是规矩。
褚渊望着院门外两重守卫,心里仍然戒备。
但他不得不承认,至少到此刻为止,这规矩确实把他隔在了乱局之外。
他不会因此相信山阴公主。
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位公主或许并不是只想把他拖进污名里。
也可能,他自己也在被污名追着走。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褚渊压了下去。
不可信。
山阴公主不可信。
公主府更不可信。
可他仍旧转身,对随从道:“今夜谁也不许开门。”
随从低声应下。
褚渊重新坐回案前,看着案上的清水和未点的灯。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句话。
进来了,就先活着出去。
那声音不像温柔。
更不像怜悯。
可在这一夜的公主府里,它竟然成了唯一清楚的边界。
楚煜走回东上阁时,天已经快亮了。
这一夜,他们救下了墨香,救下了阿怜,守库小官还活着,褚渊没有被卷出外院。
可阿伍失踪。
宫中名单流出。
华林园线提前出现。
褚渊入府第一夜,公主府就有人动手搅局。
他想少死几个人。
可死局像潮水一样,从缝隙里不断涌进来。
东上阁内,楚煜坐在案前,重新展开年表。
他在“华林园”三个字下面写:
守库小官调入。
阿伍失踪。
值夜名单疑似流出。
寿寂之线未明。
死亡节点提前显影。
又在“褚渊”后面补:
第一夜未出外院。
未牵入西上阁乱局。
仍不信我。
写完后,他握着笔,久久没有动。
容止站在他身侧。
“公主后悔么?”
楚煜没有抬头。
“后悔什么?”
“救那个小官,查墨香,换薄铁,接褚渊入府。”
楚煜沉默很久。
最后,他低声道:“不后悔。”
容止看着他。
楚煜继续道:“只是觉得很难。”
他抬起头,眼底有一夜未眠的血丝。
“我只是想少死几个人。”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困倦里的自言自语。
可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容止看着楚煜,许久没有说话。
这一刻,他没有讽刺,也没有提醒楚煜乱世难全。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和他不同。
容止会把人放进棋盘,判断谁该死,谁可活,谁能用,谁该舍。
楚煜也开始学会看棋盘。
但楚煜看每一枚棋子时,仍然会记得那是人。
这很麻烦。
很累赘。
也很危险。
可也许正因为如此,这个人才会成为他从未预料过的。
容止垂眼,看着那行新写下的“死亡节点提前显影”。
半晌后,他轻声道:“那便少死几个。”
楚煜抬眼。
容止道:“先从阿伍开始。”
楚煜怔了一下。
容止伸手,在年表旁写下两个字。
阿伍。
然后在后面添:
找活人。
不是“查尸体”。
不是“灭线”。
是找活人。
楚煜看着那三个字,心里那点压了一夜的冷意,忽然松了一点点。
很少。
但确实松了。
他低声道:“好。”
窗外天色渐白。
公主府新的一天开始了。
西北偏院里,褚渊仍未出门。
西上阁的灯火一盏盏熄下去。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皇宫深处,华林园的竹影也在晨风里轻轻摇动。
像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