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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骨藏制衡 暗结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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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鉴小院的松香木一连燃了七日不散。

自那日抄手游廊狭路相撞后,容知黎再也不曾靠近御花园西侧半分,每日闭门整理骨册、勘验残骨,对外愈发沉默寡言,遇见宫人便远远避让,将那副胆小畏怯的模样演得滴水不漏。

可无人知晓,每到夜深人静,她便会摊开一张空白宣纸,指尖细细描摹那日无意触碰到的腕骨轮廓。

葳蕤崇一身交错重叠的陈年箭伤、刀劈骨裂痕迹,清晰刻在她脑海里。寻常外伤藏于皮肉之下,唯有摸骨方能窥见内里扭曲增生的骨痂,每逢阴雨天、受力触碰,便会钻心彻骨,这是镇北王绝不外露的软肋,也是她攥在掌心、唯一能制衡这位权倾朝野煞王的筹码。

晚翠每日趁着浣衣局送换洗衣物的空档偷来小院,带来的消息一日比一日沉重。

“公主,宫外永安遗民囤积过冬的粮草,尽数被禁军扣押在城西粮仓,官府放话,若无朝中重臣作保,一粒粮食都不许流出。眼下城郊数百老弱妇孺断了存粮,再拖半月,寒冬一来,必定撑不住。”晚翠攥着粗布衣角,眼底满是焦灼,“旧部派人冒死传信,想求宫中贵人周旋,可满朝文武要么依附太子与华贵妃,要么忌惮镇北王兵权,无人敢为永安遗民出头。”

容知黎指尖一顿,笔锋在宣纸上划开一道深痕。

她是永安最后的皇室血脉,遗民是她仅剩的根基,若是任由数百同胞冻饿而死,她蛰伏深宫三年的隐忍,便全无意义。可她只是个无品无阶的低阶骨师,人微言轻,别说面见陛下求情,连踏出宫墙一步都难如登天。

她最先想到的人,是葳蕤崇。

朝野上下唯有镇北王手握边境兵权,掌管京畿粮草调度,只要他松口放行粮仓粮草,城外遗民便能活命。

可他们是血海深仇的仇敌,是踏平她故国、斩杀她兄长的刽子手,求他相助,无异于与虎谋皮。更何况那日廊下相撞,葳蕤崇早已对她的身份、她一身摸骨秘术心生怀疑,贸然主动登门,等于自投罗网。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内侍急促的传唤声,打破小院沉寂。

“骨师容知黎接旨!陛下召你即刻前往御书房,镇北王亦在殿内候召!”

容知黎心头猛地一沉。

陛下素来将她弃在骨鉴小院不闻不问,今日突然传召,还特意点明葳蕤崇同在,绝非偶然。她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抬手揉红眼角,脊背刻意弯出怯懦单薄的弧度,将描摹骨相的宣纸迅速收进木匣锁好,才捧着一卷寻常宫人骨病案册,小步跟在内侍身后,一路垂着头,做出惶恐不安的模样。

御书房内檀香厚重,明黄龙椅上帝王面色沉郁,下手两侧分坐两人:一侧是一身华贵宫装、眉眼暗藏算计的华贵妃,另一侧便是玄色朝服覆身、周身寒气逼人的镇北王葳蕤崇。

殿内气氛紧绷,分明是朝堂争执僵持不下,才特意传召她这个不起眼的女骨师入宫。

容知黎快步跪地,额头紧贴冰凉金砖,声音细弱发颤:“奴婢容知黎,参见陛下,贵妃娘娘,镇北王。”

帝王抬眼淡淡扫她:“听闻你摸骨辨症之术独到,苏才人久病心悸,太医院束手无策,唯独你一语点破症结。今日召你前来,是镇北王常年受旧伤骨痛折磨,太医院无数御医近身不得,无从下药,你且上前,试着观一观他骨相。”

一语落地,殿内气息瞬间凝滞。

华贵妃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算计;葳蕤崇周身冷意暴涨,垂在身侧的手掌骤然攥紧,小臂旧伤隐隐传来刺痛。他最恨旁人触碰筋骨,帝王此举,分明是借一个永安遗孤骨师试探、拿捏他,借摸骨之名窥探他满身不能外露的伤痛软肋,制衡他手中滔天兵权。

容知黎伏在地上,心头瞬间理清全盘棋局。

陛下忌惮葳蕤崇兵权过重,想借她之手摸清王爷暗疾,寻日后牵制他的把柄;华贵妃依附太子,巴不得抓住镇北王把柄削弱其势力,好稳固东宫地位;而她,夹在帝王、贵妃、仇敌之间,进退皆是死局。

若是她真的上前摸骨,把葳蕤崇满身旧伤全盘告知陛下,等于亲手将他推入险境,以他狠戾心性,转头便会清算她与宫外永安遗民;若是她当场推诿拒绝,便是违抗圣命,陛下本就对永安遗孤心存戒备,正好寻个由头赐死她,城外遗民再无半点指望。

短短一瞬,容知黎心中便定下周全对策。

她依旧维持惶恐畏怯的姿态,伏在地上连连叩首,眼眶泛红,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陛下恕罪,奴婢只是粗浅懂几分民间骨相说辞,只能分辨妇人、宫人寻常体虚骨气,镇北王常年征战,一身筋骨杀伐厚重,奴婢福薄,不敢随意观王爷骨相。何况宫中人人皆知王爷不喜旁人近身触碰皮肉,奴婢若是贸然上前,惊扰王爷,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她先以“本领低微”自贬,再搬出王爷不近人身的宫中禁忌,既婉拒了帝王的命令,又不会落得抗旨罪名,同时句句示弱,让所有人都只当她是胆小怕事、不敢得罪权王的卑微孤女。

帝王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施压,一旁端坐的葳蕤崇忽然出声,低沉冷哑的声线压下殿内躁动:“陛下不必为难一个弱女子。臣一身旧伤乃是疆场常态,不必劳烦骨师费心。”

他看似解围,实则另有盘算。方才容知黎伏地推辞时,他余光清晰瞥见女子垂落的眼睫下,没有半分真正的畏惧,反倒藏着冷静通透的算计——她一眼便看穿帝王借她制衡自己的心思,巧妙用怯懦外壳避开了两难死局,这份心思城府,绝非普通怯懦宫人所有。

葳蕤崇抬眼,目光沉沉落在伏在地上的容知黎身上,淡淡追加一句:“不过臣近日骨痛加剧,既然这位骨师懂观骨辨气,不必近身触碰,远远观气色骨韵即可,骨师以为如何?”

这话看似折中,实则是逼她展露本事,试探她究竟藏了多少底牌。

容知黎无法再一味推脱,只能缓缓起身,始终与葳蕤崇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垂着眼不敢直视他,只借着天光,遥遥望向他肩背、腕骨显露在外的皮肉轮廓,口中依旧是温顺谦卑的说辞,只谈骨气相,绝口不提内里伤痕:

“回王爷,臣观您周身骨韵沉滞寒涩,常年受阴寒浊气侵入骨缝,每逢阴雨、气血翻涌之时,便会骨痛难忍。寻常温补汤药只能调理内里气血,解不开骨间淤积陈年旧痕,需温性熏香辅以入骨膏药缓慢养护,切不可外力按压触碰筋骨,否则浊气翻涌,痛势更甚。”

她字字精准戳中葳蕤崇多年顽疾,却刻意避开“刀剑箭伤、骨裂增生”这类直白字眼,只用晦涩骨相命格说辞遮掩,既向帝王证明自己确有本事,又没有将王爷最深的骨伤隐秘全盘托出,留了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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