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难?”太后放下手中佛珠,指尖重重按在凤榻扶手,珠翠相撞发出刺耳轻响,慈和面皮彻底裂开,露出内里冷硬算计,“哀家给你荣华靠山,是抬举你一个永安罪孤。今日你若不肯依从,便是不识好歹,哀家大可寻个由头,将你发往浣衣局做苦役,城外那些永安流民,也未必能安稳度日。”
直白的威胁砸在她心上,字字戳中她最大软肋——宫外数百永安遗民的性命。容知黎浑身轻轻一颤,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眼底飞快掠过一层焦灼悲恸,长睫剧烈颤抖,险些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她清楚太后知晓永安遗民是她的死穴,特意拿流民性命要挟,逼她违心捏造天命骨相。一边是满盒金银、宫中安稳庇护,一边是同胞安危胁迫,进退皆是绝境。
殿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道沉稳冷冽的脚步声,玄色衣摆扫过阶前雨水,葳蕤崇孤身立在殿门之外,周身裹挟着雨后清寒煞气,寒潭般的眼眸淡淡扫过殿内景象,恰好撞见太后施压威逼容知黎的一幕。
他今日持王府骨纹令牌前来慈宁宫奏报边关粮草调度,未料撞上这番局面,目光精准落在容知黎苍白颤抖的肩头,捕捉到她眼底藏不住的焦灼与隐忍,宽袖下的左手不自觉蜷起,肩骨旧伤因心绪起伏泛起钝痛,指节泛出青白。
太后见镇北王突然到访,神色微微一滞,连忙收敛威压,重新扯出慈和笑意,抬手示意容知黎暂且退至一侧:“镇北王怎会冒雨前来?快入殿避雨。”
葳蕤崇缓步踏入殿内,没有看向凤榻上的太后,视线先落在身侧容知黎单薄颤抖的身影上,声线冷沉平淡,不带半分情绪:“臣前来奏报京郊流民粮草管控事宜,恰巧路过慈宁殿,听闻太后传召骨师鉴骨,便驻足片刻。”
他刻意提及流民粮草,一语点破太后方才用来要挟容知黎的筹码,眼底掠过一丝隐晦护持,随即转向太后,语气不卑不亢:“骨师观骨断命格之事,事关皇室天命,强求妄言反而容易引来朝野非议,太后不必急于一时逼迫。”
短短一句话,不动声色为容知黎解围,压下太后步步紧逼的施压。太后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碍于葳蕤崇手中滔天兵权,不敢当场发作,只能暂且搁置逼迫夸赞太子的念头,淡淡挥手:“既然王爷这般说,那容骨师暂且退下,三日后再入宫为太子鉴骨,你且回去好好斟酌哀家方才所言。”
容知黎屈膝行礼,垂着头快步退出慈宁殿,走出殿门的刹那,后背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混着雨水冰凉刺骨。
葳蕤崇紧随其后走出殿外,雨丝斜斜打在两人肩头,他停在廊下,侧眸看向她苍白失色的侧脸,声线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听清:“太后拿流民要挟你,不必惧怕,三日后东宫鉴骨,我自有安排护住你与城外旧部。”
容知黎抬眼望向他,眼底满是复杂沉郁,指尖攥紧袖中那枚王府玄铁令牌,冰凉金属贴着腕间火疤,细微刺痛让她清醒。她轻轻颔首,声音细弱,藏着两难挣扎:“多谢王爷庇护,只是三日后必须为太子摸骨,我怕……”
话未说完,她便抿紧唇瓣,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方才远远瞥见太子纤细筋骨轮廓,她心底已然生出不祥预感,只待三日后近身抚骨,便能彻底勘破真相。
葳蕤崇看懂她眼底藏着的顾虑,眉峰微蹙,宽袖下的手轻轻按压肩侧缓解骨痛,语气笃定:“放宽心,盟约既定,我不会让太后拿流民拿捏你。三日后东宫鉴骨,有任何异动,持骨纹木枝传信于我。”
说完,他转身重回慈宁殿处理公务,玄色身影消失在暖熏香缭绕的殿门之内。
容知黎独自立在雨中廊下,望着殿内朦胧灯火,指尖无意识摩挲怀中骨相簿,心底沉甸甸压着两重桎梏:太后重金威逼,要她捏造太子天命尊贵的骨相说辞;而她心底隐隐生出的不安,让她预感太子筋骨之下,藏着足以颠覆整个朝堂储位的惊天秘辛。
细雨不停冲刷宫墙,她缓缓转身,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独自走回偏僻的骨鉴小院,满院潮湿松香,静静等候三日后东宫那场暗藏杀机的鉴骨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