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暖殿落满海棠碎瓣,暖炉蒸腾起绵密白汽,裹着浓郁龙凤熏香,压得满殿空气滞重粘稠。
容知黎指尖死死贴在八岁太子腕骨肌理之上,那层无半分皇家血脉独有的交织骨纹,顺着微凉皮肉钻进她感知,一瞬炸出滔天惊悸。她浑身血脉近乎僵滞,指腹骤然停顿在孩童肘骨凸起处,眼瞳猛地一缩,眼底温顺怯懦的薄皮轰然裂开,翻涌着震愕、沉冷、权衡交织的暗潮,长睫死死绷成一道僵硬弧线,连呼吸都骤然滞涩半拍。
殿内所有宫人、嬷嬷、乳母尽数将目光钉在她身上,太后派来的贴身嬷嬷半步不离,锐利视线扫着她每一寸细微神态,只等她一句笃定夸赞,好回宫复命稳固储位。容知黎心头警铃疯狂炸响,只瞬息便强行拽回涣散心神,千钧一发之间收敛所有失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旁人只当是她诊骨时凝神屏息的寻常模样。
她原本绷直的脊背骤然塌软,肩头向内蜷缩,方才微微发颤的指尖刻意放轻力道,顺着太子纤细小臂缓缓向下摩挲,动作重归怯懦小心翼翼,指腹刻意蹭过孩童柔软皮肉,做出怕弄疼储君的惶恐姿态。垂落的长睫飞快垂落,掩去眼底尚未散尽的惊涛骇浪,眼眶微微向下挤压,逼出一层薄薄水光,将方才骤变的冷冽眼神彻底藏在水汽之下,连下颌线条都刻意放软,不复方才一瞬挺直的皇室傲骨。
不过两息功夫,那副窥见惊天秘辛的失态模样消弭无踪,又变回那个无依无靠、胆小拘谨的低阶骨师,周身那股骤然外泄的清冷锐气尽数收拢,只剩卑微畏怯。
“骨师,摸完太子周身筋骨,还不速速回话?”太后嬷嬷上前半步,锦缎裙摆扫过满地海棠,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催促,眼底藏着监视的锋芒,“太后等候多时,要你一句准话,太子是否天生龙脊天命,可稳坐储君之位。”
周遭内侍齐齐侧目,殿内静得只剩暖炉沸水细微声响,所有人都在等她定论,一丝含糊都能被揪出把柄,转头用以要挟永安流民性命。
容知黎缓缓收回抚骨的手,指尖蜷缩在身侧,悄悄擦掉指腹残留的孩童皮肉触感,双膝微微一弯,半蹲在软榻侧边,头埋得极低,视线死死钉在地面花瓣纹路,声音细弱发颤,字句刻意拆得松散,全是模棱两可的虚词,绝不给出一句实锤定论:
“回嬷嬷,太子殿下骨相柔和温润,皮肉下骨质细软,是天生福泽绵长之相。只是殿下年方八岁,龙脊骨尚未完全舒展成型,皇室天命骨纹,需待年岁渐长、气血充盈之后,才会尽数显露。眼下只能看出根基平和,无折损破败之相,至于日后帝王贵气,奴婢资历浅薄,不敢妄下定论。”
她句句避重就轻,只夸“福泽平和”,绝口不提皇家嫡系血脉、天生储君龙裔,用“年岁未到、不敢妄断”两层说辞层层遮掩,既没有忤逆太后想要吹捧太子的心意,又没有捏造虚假天命,完美将方才摸骨窥见的假储君秘辛死死捂住,不给任何人抓住话柄的机会。
太后嬷嬷眉头微蹙,指尖捻紧腰间绣帕,显然不满意这般模糊敷衍的答复,正要再度开口施压逼她明言,小太子懵懂歪头,白嫩小手拽住容知黎素色衣袖,软声软糯发问:“骨师姐姐,我以后当真能当皇帝吗?”
孩童纯粹无措的问话,恰好给了容知黎转圜的余地。她飞快侧身避开孩童触碰,肩头轻轻发抖,抬眼时眼底水汽更浓,一副被孩童问话惊得手足无措的模样,细声哄劝:“殿下金枝玉叶,自有天命眷顾,只需好生调养身子,骨相自然会愈发尊贵,奴婢不敢胡乱预言储君前程。”
说完不等嬷嬷继续追问,她主动后退两步,双膝稳稳跪地,额头轻抵金砖,做出惶恐请辞的姿态,肩头微微耸动,仿佛因方才答不出确切骨相命格而满心不安:“奴婢才疏学浅,实在断不出完整储君骨相,恐误了太后与殿下的期许,还请嬷嬷容奴婢先行告退,回小院翻阅骨相古籍,待参透之后,再入宫向太后细细回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