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年收回散开的尘湮，敛住气息，提动长戟，转身便是一戟横扫出去，却在他看到对方的那一刻瞬间削弱了几分气势。

可是对方并没因为他减弱了气势的攻击而减弱自己的气势，长剑一挥，直接打退顾年的长戟，反而攻向顾年来。

顾年的目光落在少女的脸上。天色晦暗，但是并不影响顾年看清少女的面容。

真是个美人胚子。顾年无厘头地想着，随后便注意到了少女好看的面容上有着非常明显的杀意。

顾年皱起了眉头。

少女带着一身毫不掩饰的杀意朝着顾年攻来，手上的长剑又准又狠，打得顾年连连躲闪，竟有些措手不及。

他中了毒，虽说只是黯界一种司空见惯的毒雾，但是对他身体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他这会儿头脑本也有些混沌，手脚的无力感严重地影响了他的行动。

顾年此时头正犯着晕，脑子里有一出没一出地胡思乱想着。少女毫不遮掩的敌意让他感到万分疑惑，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在黯界就跟自己结了仇，不过很快这个荒唐的念头便被自己否定了。

阳界人是无法在黯界生存的。

疲乏感铺天盖地的往顾年头上涌，顾年抓着长戟的手爆出青筋，他开始出冷汗了。他手中再次燃了些血红色的元气，又一次掐了个清醒头脑的术式强制让自己清醒了些。此时少女长剑朝着自己直直地刺过来，顾年眼神一凝，心底快速打定了主意，决定赌一把。

只见他侧身让过了这一剑，同时手指发力，硬生生地按住了剑刃。他从袖中快速抽了一张空白的纸符出来，血色的符文在上面快速腾起，纸符燃烧了起来。他手指按着纸符，在少女抽剑的空隙，连着纸符一掌击中了少女的胸口，把少女推了出去。

那带着驱散幻象、清醒神志作用的纸符在少女胸口瞬间燃尽，一抹血色红光包裹住了少女，又瞬间炸开，散作星星点点的红光，很快消失了去。

顾年捂着自己的头，脚下有些踉跄了。他长戟猛刺入地面，强行稳住了自己的身形。他抬起眼，便见少女死握着长剑又站了起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姑娘这是为何？”顾年开口道，他声音此时又嘶又哑，脸上没什么血色，此时略微眯着眼咧着嘴角，多少看上去有些诡异。

少女扶着胸口，感到五脏六腑被移位似的剧痛，她头有种眩晕感，再看向顾年时，眼中的杀意已经尽数褪去。

“怎么是你？”少女开口道，顿时感觉肺部火烧火燎的痛，脸上不禁抽搐了一下。

顾年挑了一下眉，有些不明白眼下的状况了。他略微垂着眸，维持着自己的神志，没有再说什么。

见顾年不发话，少女眉头拧作一团，深吸了一口气，道：“这里似乎有些彼界的秽物，是我平生……最恨的东西。”

顾年费劲地抬眼看着她，依旧没有说话。他扶着戟，靠着树，不着痕迹地舒了一口气。

看起来赌对了，少女应当确实是被幻象迷了眼，把自己当做了什么东西。顾年自己对非结界类的幻境具有极高的抗性，那术式对中毒的自己不起什么作用，却能效果显著地把他人从幻境中拉出。顾年摩挲着长戟，警惕却前所未有地提到了最高。他甚至不确定中毒的自己现在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少女垂下眸，看着自己手中的长剑，她心底颤了一颤，身形非常明显的晃了一下。

“你……你有没有受伤？”少女的语气生硬，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她默不作声把长剑收入了鞘中，目光正视向了顾年。

四周天色已晚，已是黑夜。顾年神志已经算不上很清晰了，他在等自己的身体自我分解这要命的毒素。

少女燃了一个火折子以用来照亮，走近了顾年一步，顾年便道：“姑娘留步。”

少女脚下僵了一下，没再向前。

顾年深吸一口气，道：“你一个女子，不便到这深山中，不如先行回去罢……”

顾年常年鲜见阳光的肤色此时在火折子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他注视着少女手里火折子发出的光，不适应地眯了一下眼睛，随后看向了少女。

两人就这么僵在原地，半许都没有说话。

“你中毒了？”倏地，少女皱了一下眉头。她没有再去看顾年的脸色，两步走到顾年面前，凑近了他的眼睛。

顾年被她的举动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少女，硬生生地僵住，没有下手。

他收敛着自己的气息，不让自己身上的气息暴露出来，毕竟眼下的状况，少女对黯界的东西有一种近乎恨意的排斥，暴露出来只会增加麻烦。

少女身上生灵气息如此蓬勃，令顾年恍惚了一下。他还没有这么近的接触过阳界人，此时倒是感到了一丝新奇。

少女抓起顾年的手，把起了他的脉来，她注意到顾年的状态不算很好，一时间动摇了一下。

“我为我的贸然进攻道歉。”少女声音沉了下去。

顾年看到少女眼里深处的愧疚，不由得觉得好笑，便道：“你我本就陌生人，彼此不相识，何必在意别人的生死？”顿了一顿，又道，“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

毕竟方才顾年那一掌下手不轻，定是震动五脏六腑，任谁都不会好受。

少女顿了一会儿，取下自己腰间的乾坤囊，开始翻找起来。

“公子中的是‘断骨散’。这是一味能混乱人心，亦能致使全身无力的剧毒。中毒太深会导致……”少女脸色较为沉重。她颇为复杂地看了顾年一眼，“公子怎的在这种地方中了如此剧毒？这山林难不成另有玄妙？”

顾年只是瞧了她一眼。他自然知道自己中的是什么毒，只是没想到阳界的说辞会与黯界不同。

他中的这种毒在混沌域非常常见，是一种叫“影沫”的低矮草本散发出来的毒雾。这种毒雾能使人感到疲惫，乏力，但是也因为其极佳的安眠效果，也被当做一味药物在黯界使用，一般称其为“眠芪”。

到了阳界，这药物却成了所谓“剧毒”，这是顾年始料不及的。

顾年定了定神，强打着精神，道：“这山林里的确存有居心叵测之人……你方才说，中毒太深，会导致什么？”

“导致头脑受损，全身瘫痪……”少女道。

顾年噎了一下。真有这么严重的话，那还真能算所谓的剧毒了。

少女看见了顾年脸上闪过的惊奇，道：“公子未曾听说过？”

顾年敛住自己的表情，应道：“应无大碍。”

少女从乾坤囊中摸出了一个东西，递到顾年面前。

顾年定睛一看，是一枚丹药，不由得挑了一下眉头。

“还愣着作甚，吃掉它。”少女不客气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急促。

顾年没有接过来，也没有做出其他动作。他似笑非笑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少女耳中：“姑娘如何让顾某相信你，然后吃掉这不明的……丹药？”

少女被他噎住，声音里都透露着一丝冷意：“公子剧毒缠身，命在旦夕，我这是在救你的命，别不知好歹。”

顾年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可能这个少女是想救他，但是想到早些时候少女的举动，顾年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姑娘不打算表露一下自己的身份？”顾年用戏谑的口吻道，“早些时候姑娘可以拿着剑，可谓是剑剑皆下死手啊。”

少女的脸色一阵阴晴不定，半许，顾年才听见她道：“在下名为祝酌尘……是竹攸派的弟子。”

说罢，她瞧了顾年一眼，发现顾年没有她预期中的反应，只是点了一下头。他坐了下来，强打着精神，放细感知稍微探查了一下四周，应当暂时没有什么危险了。

他轻微地舒出一口气，捂着头，道：“你报上门派能证明何事？而且我怎知你究竟是不是那个门派的弟子？”

祝酌尘挑眉道：“公子未曾听说过我竹攸派？”

闻言，顾年略微愣了一下。

他来阳界时间太短了，出名的门派之类的他完全不了解。此时听祝酌尘一说，他估摸着这可能是个有点名气的门派，思绪飞快地流转，口中道：“未曾。”

祝酌尘被他哽了一下，顿了半许，没什么脾气地道：“我竹攸派对药物方面造诣颇深，自然有解这剧毒的法子。”

一道惊雷在二人头上炸响，伴随而来的便是一阵冷冽的风。初春的风携带的暖意本就已经微乎其微，更何况已是夜晚。两人都明显感觉到，四周温度下降了。

顾年低了低眼眸，他稍微探查了一下祝酌尘手中的丹药，没探出个所以然来，干脆作罢，道：“算了，顾某就暂且算是信你一次，就算是死……”他瞧了祝酌尘一眼，脸上略微带着笑意，调侃而嘲讽似地道，“相信姑娘也不会太在意我等的死活。”

祝酌尘被他这般话给噎住，拧起了眉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把丹药塞给了顾年，才道：“信不信由你，我自认无愧。”

顾年接过丹药，嗅了一下，明显的闻到了苦味，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凑近了，缓缓地吃下了它。

意料之中的苦。顾年望了祝酌尘一眼，发现她眉头紧蹙，便道：“怎么了？”

祝酌尘抬眼看了看他，应道：“这附近某个地方有非常强烈的……秽物的气息。”

两人对视，光线太暗，祝酌尘只看到顾年脸上的礼貌与疏离，而顾年却透过黑夜看到了祝酌尘的眼睛——

少女的眼里此时充满了一种恨意，虽然她已然在有意识的克制，但是顾年仍然能感觉到，她仿然想把整个黯界摧毁似的，眉目里尽是冷意。

“啊……看来祝姑娘认为来自彼界的都是秽物了？”顾年问道。他想起方才祝酌尘的话——“秽物”，是她平生最恨的东西。

“不应以偏概全，但是……”祝酌尘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了顾年，“我的娘亲，是被彼界的什么东西杀死的。我恨它们。”

顾年心里稍微动了动，他捏了捏眉心，脑子里不禁掠过几个念头。

若是眼前这个姑娘如此痛恨黯界生物，说不定对自己没有揣什么好的心思。顾年想着那颗丹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没底。

不过想来以自己的身体素质，就算是毒药应当也能扛过去。

他的头脑逐渐变得清晰，疲惫感如退潮般逐渐散去。到此时，他才能够确认少女给的丹药应该确实是解毒的药。

这倒是有些意思，看来对阳界的门派多些了解也好。顾年兀自考量着，仰着靠在树上，眼睛望着那片被阴云密布的天空。

闪电在云层中滚动着，仿佛酝酿着什么。

风更大了，带着浓浓的湿气，看这架势，似乎要来一场雨。

“公子是什么地方的人？竟然未曾听说过我竹攸派，这还真是少见。”祝酌尘朝着顾年道。她上下打量着后者，能够看到后者状态依旧不算很好。

闻言，顾年稍微一顿。他对阳界了解实在是比较片面，祝酌尘问起从哪里来，一时间让他有些梗塞，快速回想后，他随口道：“我名为顾年，自楼月镇而来，此来这束蒲镇是来看……”顾年不动声色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却只见得少女脸色沉了几分。

少女看着他，神色变得有些戏谑地道：“顾公子，楼月不是个镇。”

顾年一顿。在他快速思考怎么圆这话时，少女只轻笑了一声，道：“看样子顾公子确实不太想透露自己的来历……也罢，我不问就是了。”

顾年有些尴尬地咧了咧嘴，正当他想说点什么给自己找补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气息，脸色徒然一变。几乎条件反射似的，他提起戟，在空中划出一道凛光，脚下猛踏，探手攥住了祝酌尘的手，一把将她拉离原地。

顾年这个猛烈的动作瞬间让少女下意识地想要挣脱，然而顾年的动作极快，没有给少女更多的反应时间，拉她离开了原地便放了手。

祝酌尘对着顾年的背影，略微愣了一下，随后眉头又拧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