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年只跑上了几步,便感觉到自己体力支撑不起这样的速度。他不由得感叹了几句自己的这伤所带来的影响,脚下还是改为了正常步行。他走得慢下来后,反倒是带着几分悠闲。
背离一路微寒的春风,他走到了小镇边陲的另一端。
大街上几处闲谈,几处笑骂,清静之中透露出几分烟火气,反倒是个比较舒服的地方——至少顾年比较喜欢。
顾年心情倏地好了不少。他拉紧身上的衣衫,一路逛街似的,最后走到了小店面前。
小店跟顾年前些日子来的时候并无太多差异,只是此时人稍微多些,多了几分嘈杂。
顾年望店里环视一圈,并未看到店掌柜,便提步走进店里,要了一碗馄饨,等到店小二到他面前来送上馄饨,他才拦住店小二,道:“哎,怎么不见你们店掌柜?”
店小二顿了一顿,飞快地打量着顾年。顾年此时着一身普通的衣衫,身上又敛着气息,一点看不出倪端。
“啊,掌柜的今日不在,客人您可是有什么要事……”店小二满口应和着,倏地眼神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哎等等,您是前些日子大半夜里来店里的那位吧?”
顾年没想到这个店小二竟然还记得,顿了一顿,道:“叨扰了,不曾想阁下还记得……”
“没事儿,哎,你怎么想起找咱店掌柜啊?”店小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给顾年倒了一杯茶端过来,站在了顾年旁边。
顾年抿了一口茶,看了店小二一眼。说实在的,上次的经历实在不是什么愉快之事,也不知道这位店掌柜回来之后有没有多说些什么,此时被店小二这么问起,稍微斟酌片刻之后,便道:“上次有些事情多少有些在意,镇子上又一直有些古怪的传言,眼下便想着折回来找掌柜的谈谈。”
店小二了然。为了镇上这闹鬼的事情前来的各路人员都不少,顾年这明显也不是第一个。他擦了擦手,道:“那您可能得等会儿了,店掌柜约莫得亥时才会来这儿。”
“无妨。”顾年本就不急,他安心地坐了下来,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馄饨,打量着店里的装潢。
朴素,雅观。一些小摆件也足以见得店主人的品味不俗,可以称得上是位有些见识的人。
顾年手指敲着木桌,垂下眸去。他估量着自己的身体状况,盘算着如果店掌柜兵戎相见,他该当如何。
晚霞隐去一城的光辉,暮色四合,伴随着灯火点亮,夜市喧嚷,夜晚到来。
顾年舒服地仰在椅子上。接近深夜,店已打烊,店里只留了两盏油灯,火光微弱地跳跃着,提供的光线很有限,但是足以照亮店内一隅。
倏地,顾年听到了店门“嘎吱”的响声。他不禁坐了起来。
店掌柜手上按着一柄长刀,走进了店里。他捏了捏眉心,道:“今天店内情况怎……”
他倏然停住。角落里的顾年手指敲着木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店小二在算着一天的总账,没有注意到他这一停,道:“啊,掌柜的。今天还算不错,毕竟擂台赛也打到热闹的时候了,总是不少客人会来吃……”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店掌柜目光始终在顾年身上。直到店小二开始说起“这位客官是来找您询问关于……”时,他才应道:“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来打理剩下的。”
店小二颇为意外地看了店掌柜一眼。不过他也没多说,应了一声便收拾着离开了。
顾年煮着茶,捏着杯子,一言不发地望着店掌柜。
金属质的声音干脆利落地响起,店掌柜骤然拔刀,转手已然冲着顾年要害而去,动作非常迅速,半次呼吸之间便已到顾年面前来。
顾年几乎是抬手就把手中的茶杯当做武器扔了出去,猛然站了起来,手中飞快地做了个抓握的动作,红光隐隐流过他的指尖。
却只见店掌柜突然抽刀,接下了茶杯,反而后撤了几步,稳住了身形。
他把茶杯在手中晃了晃,凑近看了看,不禁挑了一下眉。顾年手中的红光亦一闪而逝,长戟并没有被他拿出。
店掌柜的目光转向顾年,打量了他半晌,道:“阁下这是受过不轻的伤,并未痊愈。”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顾年挑了一下眉。
店掌柜捏着茶杯,顿了顿,道:“我看你伤得不轻,不好好修养,到我店里作甚?”
他长刀入鞘,把茶杯放在顾年面前,自顾自地多点了两盏油灯,小店顿时亮堂了不少。
“来便是客,坐吧。”他把煮好的茶端起来,给顾年倒一杯,给自己也倒一杯,然后在顾年对面坐下,随后便仰在了椅子上。
茶叶热气缭了起来,顾年尝了一口,望着掌柜,道:“您还挺能接受顾某的不请自来。”
“你也是会说笑,明明自己颇有能力,还要装出那一副未经世事的模样来哄骗我等,”掌柜饶有兴致地打量了顾年一翻,轻哼一声,脸上带上了一抹慵懒,笑道,“那么,想必你也是位修真之人了?道友,怎么称呼?”
“顾年。”顾年简短地说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反驳他对自己身份的误解,瞧了他一眼:“敢问您怎么称呼?”
“林璟,你想怎么叫都行。”掌柜品了一口茶,惬意地眯了眯眼,“你倒是有趣,招呼也不打一声,上来就把通道破除了,又这么直接就跑了……我瞧道友你能力不弱,怎么把自己伤到此般模样的?”
顾年只是看了他一眼,道:“那可不是通道,只是一个能够撕裂您的裂缝罢了,顾某这么做也是为了您的生存考量。”
林璟稍微抬眸瞧了顾年一眼,朝着手里的茶杯吹了一口,又放下了茶杯:“你倒是说得冠冕堂皇,通道本就难以寻觅,此番一举破除,后续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找到下一个通道了。”
顾年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您对那‘通道’的执着还真是超乎想象,您是否考虑过,穿过通道之后所见的世界万一并不是您所期望看到的呢?”
林璟嗤笑一声,靠在椅子的靠背上,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为时尚晚,都过去了。”他摆了摆手,看向了顾年,“所以,你吊着一身的伤,来找我作甚?”
林璟捉摸不透的态度倒是让顾年有些头疼。顾年默了半晌,道:“顾某此番前来,是想详细询问关于镇上闹鬼的事。”
林璟顿住了。他眯了眯眼,打量着顾年。
顾年因重伤未愈而失了血气的脸色在闪烁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病态,他皮肤苍白,面貌出奇的年轻,单从面貌上看林璟甚至怀疑他未及弱冠。到此时,便让人能清晰地感觉出来,他并不是凡人。
真是古怪,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修习了某种特殊的功法,他身上所拥有的那种能力可不像是年轻人所能持有的,但他身上还没有那些老东西让人生厌的圆滑感……难不成是有什么大来头?林璟不着痕迹地想着,面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是多打量了顾年两眼。
“我以为以顾道友这样的本事,应当是早已查出来了。”林璟站起来,似乎是觉得油灯有些亮眼,便稍微探了探身子,把它放到了旁边的桌上去,“这种事情,不是很容易从众说纷坛里查出来?”
顾年没有回话。他皱起了眉。
祝酌尘说,镇上的人把那个鬼当成了是山里神仙发怒而出现的产物,是因为有人许愿贪得无厌而产生的。
这样就很奇怪了,因为顾年现在都还记得,章祠肃当初进山林可是打着向山里的“神迹”祈愿以消除镇子上“闹鬼”的名号去的。顾年认为,这镇子上的传言多种多样,每个人听到的版本不同,每个人对此也都互相怀揣着不一样的想法。
林璟重新仰在了椅子上。他望了顾年一眼,见他不做声,便道:“顾道友怕是对这附近的传言了解得不够清楚。在我看来,神仙是不存在的,而鬼……当然也是不存在的,无论其间有什么关系,传言也终究只是传言。”
他这句话说得扑朔迷离,惹得顾年莫名其妙地多看了他两眼,上下打量起了他来。
“也罢,看起来你还真是来这儿时间不长。真是有趣,”林璟轻舒一口气,顿了一下,倏地眯着眼瞧着顾年,“那么,为你做出解答,对我有什么好处?”
顾年手指敲着桌面,道:“您想要什么?”
他大概明白阳界人的处事方式了。
林璟轻笑一声:“让我提要求?我提的要求可就不是你可以做到的——亦或是,顾道友真有能力可以找到一处新的通道,帮我找齐献祭的人群,让我去往彼界?”
顾年皱了一下眉头。他此时抬起眼看向林璟时,眼神中多带了些许冷意:“哦?看起来林掌柜是执意想要去彼界了?”
林璟嗤笑了一声,道:“你也是很有意思,怎的,你执意要打碎所有人想要前往彼界的意图?”他偏过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顾年,“还是说,你对彼界还真有些什么了解,才如此阻止众人的前往?”
面对他几乎要写在脸上的试探,顾年只是看着他,道:“林掌柜,且听顾某一劝,莫要再打前往彼界的主意了。”
林璟稍微眯了眯眼,他又看了顾年几眼,片刻之后,才道:“那么,我若是想要你帮我寻得一物……”
顾年要被他气笑了,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林掌柜,顾某只不过是问您几个有关镇子上的问题,您怎的开始提这些个不现实的要求了?”
林璟只是呵呵一笑,仰靠在了椅子上,道:“顾道友别急,待我先把话说完——我是指,我要你帮我寻得一物,或是提供此物相关的消息也可以。我自然不会指望就此能轻易找到我所想要的东西,所以哪怕有些许的消息就作数,如何?当然,要真实的消息。”
他的话使得顾年沉默了片刻,而后顾年才道:“您需要寻得何物的消息?”
“有物名曰‘鸿铃’,于惊鸿一瞥,便可见心底疑问的解答,”林璟道,“不知顾道友是否有所耳闻?”
顾年顿了一顿。
所谓“鸿铃”,是黯界一件较为出名的器物,是为神器“双鸿”之一。传说摇铃时可让人产生惊鸿一瞥,能见到最想见到的东西或是知道最想知道的答案。
顾年有幸碰过鸿铃,通体赤色,摇起来声音非常好听——而且对他而言只有非常好听。或许是当初年幼,又或许是别的原因,他没有看到任何幻象。
“有所耳闻。”顾年应道。他瞧了林璟一眼,不太明白林璟是怎么听说这种黯界神器的。
“哟?你竟然对此物有耳闻?顾道友还真是不简单啊,”林璟有些出乎意料地看着顾年,随后便眯了眯眼,“那么顾道友,你对此物有多少了解?”
顾年瞧了他一眼,停顿了片刻后,才道:“鸿铃是神器‘双鸿’之一,但是双鸿皆是有主之物。现如今鸿铃的持有人依旧在世,您若是真想要,那不如直接去寻找到它的持有人。”
如果顾年没记错的话,鸿铃如今应当是被一位神仙持有,并不是遗落在什么荒无人烟的地方。
听到顾年这么说,林璟愣了愣,他看向顾年时,多了一些不可置信:“有主之物?这……它的持有者又是何人?”
“一位云游四海的散修。”顾年说瞎话不打草稿,张口就给这位神仙套了一个身份,“至于他眼下又在用什么化名,如今又在何处,我便不得而知了。我此前见过他一次,但也仅仅只限那一次了。”
林璟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顾年身上移开。他似乎向远方望去。
店门紧闭,唯留一扇窗半掩。透过窗能看到的,只有片角的街景。
根本就没有远方。
片刻之后,林璟便是一笑,道:“这可不算是给了什么有用的信息啊顾道友,不作数的。”
顾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提出他那些无厘头的要求。
“念冥界之荒芜,万物入寂死,无可生长。念冥界之苍茫,生灵皆苟活,狭缝偷生……”林璟缓声念诵着,而后重新看向了顾年,“也罢,给我点稀奇些的法宝就是了,你来找我问询,总得给我换点什么吧?”
阳界的法宝大都为修真者所使用,基本都是攻防类的器物。对于黯界而言,一般不会去研究这么花哨的攻防器物,基本上术式就已经够用了。
顾年瞥了林璟一眼。顾年的瞳色偏深,灯光并不亮堂之下就更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了。林璟与他的目光对上,倏地觉得面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人有些诡异。
顾年面上本就无血色,此时阴沉沉地瞧人一眼,确实有些瘆人。不过他也只看了林璟一眼,旋即整理起了自己的乾坤囊来。
“您想要什么?”顾年开口问道。
林璟轻笑了一声,道:“最好是能看到幻境的东西。”
顾年皱眉:“您是中了什么邪才会想方设法地看幻境?”
林璟喝了一口茶:“顾道友的问题是不是稍微多了些?”
顾年从乾坤囊中取了一只杯子来。他摇了摇杯子,道:“别的没法给,这只杯子可以,是我之前偶然所得之物,不算法宝,但也算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