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先生在吗?”祝酌尘朝着里面喊话,顾年便也顺势朝着屋子里探了一探,只能窥得一阳界人的生灵气息。
门很快开了,说书人出现在了两人面前。他虽生得一副书生的模样,看似文弱,不曾想比顾年还要高上几分。
略微低着头看了两人几眼后,他发话道:“两位是?”
他身材高挑瘦弱,声音却浑厚而洪亮,这让顾年感到些许违和。这一整个说书人身上就总让人觉得违和度很高,不似常人。
真的是阳界人?顾年兀自怀疑,便听到祝酌尘道:“久闻钟先生大名,今日专程来访是有些事想要询问,怕是得扰先生清净了。”
闻言,说书人面露难色,眼珠子转了转,口中声音低了些,道:“二位此番既没有预约,亦未得到应允,属实唐突,在下也毫无准备,怕是……”
祝酌尘抬眼瞧了他一眼,懒得跟他绕弯子,直接表明身份道:“在下竹攸派祝酌尘,这位是……我竹攸派的客人,顾年。先生怎么称呼?”说话间,她顺手摸出一个银锭,递到了说书人面前。
顾年面色不动,垂着眸看着祝酌尘的举动,正想着这样贿赂读书人怕是不管用,就看到说书人几乎没有犹豫地收下了祝酌尘的银子,面上喜色展露,换上了另一副笑容,即刻侧身示意二人进屋,道:“啊,二位是贵客,贵客啊。在下钟珩微,两位像大家一样唤我钟先生便是。快请进,请进。”
刮目相看了。还真是见钱眼开。
顾年属实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果断地收贿赂,由不得抬眸瞧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相对,一瞬间,顾年感觉有什么似乎不太对劲,然而这种感觉转瞬即逝,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两位这是想问点什么?”钟珩微兀自坐了下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推到了两人面前。
顾年也坐了下来,不自在地咳了几声,目光落在了钟珩微身上,道:“叨扰了。在下想问,先生这些闻所未闻的奇闻是从何处听说的?”
钟珩微眼中闪过了些什么,拿着茶杯的手一顿,随后他笑道:“顾公子说笑了,都是些道听途说罢了。”
道听途说能有黯界的消息,顾年是不太相信的。他手指搭在了茶杯上,略微垂了垂眉目,放缓了语气,道:“钟先生博学,不瞒先生说,在下现在处境有些棘手,可能需要先生指点一二了……”
钟珩微眯了眯眼。他把茶杯凑到了自己嘴边,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目光在顾年身上游离了片刻,最后落在了他那大伤未愈而显得更加苍白的脸上,口中笑道:“哎哟,顾公子,你可太高看在下了,在下不过是个说书的,谈何指点?”
祝酌尘的目光也看向了顾年去,只见后者稍微偏过头去,重重地咳了两声,而后垂下了眸子,声音多少带上了些许虚弱:“实不相瞒,在下已经辗转求医已久,就连托了关系才找到的竹攸派也毫无办法。”他看了祝酌尘一眼,稍作停顿后,才又继续道,“眼下在下已然时日无多,先生可有门道可以供在下一试的?哪怕有些许的消息或是希望也好……”
听着顾年随口瞎扯出来的话语,祝酌尘险些没能绷住自己面上的神色。她扯了扯嘴角,紧跟着也叹了一口气,顺着顾年的话继续沉声道:“这位顾公子生的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病症,名为‘散血疾’,患此病症会逐渐随着代谢而诡谲地流失身体的大部分血液……纵使是我派医术之高超,眼下也只能靠着一些复杂的药物维生,长此以往不是办法。”她看了顾年那苍白的脸色一眼,又收回了目光,继续瞎编道,“眼下听闻先生博学,就想着从先生这儿能不能得到些别的法子来进行医治。”
两人一唱一和的发言让钟珩微的神色稍微动了动。他打量了顾年片刻后,才道:“这可真是稀奇,连以医术著称的竹攸派都毫无办法么?”
顾年继续咳了两声,而后从怀中摸出一个不小的布袋,面色犹豫地在手上掂了掂,随后目光郑重地注视着钟珩微,道:“在下已经走投无路了,先生若是真有些许门路……事成之后,在下愿以重金酬谢。这是一点心意,还望先生笑纳。”说罢便把布袋放在了面前的桌台上。
钟珩微一顿。他眯着眼上下继续打量着顾年,搓捻着手指,有些犹豫地瞥向了他放下的布袋。
快要上钩了。祝酌尘绷住自己的神色,垂着眸道:“这种治不好的病症传出去,对我派也是颇为不利……先生若是真有办法,我派也会有重谢,还望先生后续不要说出去。”她这么说着,摸出了一个镶有金色丝线的布袋,也放在了桌台上。
钟珩微眼神一动,他坐直了些,打了个哈哈,笑道:“两位客气了。在下看公子如此疾病缠身,又难以寻常法子医治,想必是想找些别的治法了罢?”他稍微挪了挪位置,凑得离两人近了些,目光直看向了顾年去,“在下的法子或许会有些冒险,不知这位公子是否愿意……去尝试呢?”
顾年毫不犹豫地低头朝他拱手行礼:“纵使只有一丝治愈的可能,在下便愿意去尝试!”他继续咳了两声,稍微抬眸,自嘲似地道,“都到了这步境地了,就算是险招,也值得一试了。”
钟珩微眼珠子转了几转,嘴里呵呵一笑,道:“好!公子如此有胆识,那在下便直说了。”他探了探身子,将两人给出的布袋一并取过,稍微开口看了看,便面露满意之色地收在了手中,随后压低了声音,凑近两人了些,“我相信二位此前早已听说过此地为风水宝地,山中有神迹可循,无论是怎样的祈愿,只需一抹神迹,便都可尽数成真。”
顾年郑重地点了点头,等待钟珩微继续说下去。
“而真要去寻得这抹神迹,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有些麻烦罢了,”钟珩微慢悠悠地道,他看向了祝酌尘去,“竹攸派的姑娘,你只需以门派召集人手为由,从镇子正南边带些凡人或是道行低微的修士进那缚神山中,不需要太多,十几个就行,行两里路,到一处四面大树环绕,草木稀疏而又在西边有五块大石头的地方,而后将那些凡人全部放倒……到时神迹自会出现,你等只需要祈愿便是。”
顾年默不作声地听着他的描述,心底暗暗一惊。钟珩微描述的地方正是他第一次封闭的那个裂缝的所在之处,那里的景色放在山里并不算特殊,但是所谓的“两里路”、“四面大树环绕”、“草木稀疏”、“西边有五块大石头”眼下竟完全能吻合,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钟珩微在特意引导人们去裂缝处?但是眼下并没有提到什么献祭人群而去往黯界,这又是怎么一说?
祝酌尘若有所思似地点了点头,而后蹙起了眉头,道:“放倒凡人?这,为救一人而作如此杀生,这可不符合我派的初衷啊……”
“姑娘不必担心,此行并不是要杀死那些人,只是放倒而已,神迹需要一些条件才能触发,但并不是要人命的,”钟珩微一笑,眸子里带着些许神秘莫测,“届时若是神迹真的显现,二位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的……只是有些冒险,在下也不知晓若是要治愈顾公子的病症会需要些什么代价。”
顾年面露难色,他低了低头,而后作了苦笑,道:“这……实在是让顾某有些震惊了。不过感谢钟先生指的这条路,我定会试上一试的。”
祝酌尘依旧蹙着眉,只是点了点头,道:“如此这般,倒是还算不错……我等再去准备准备吧。”说着,她便站了起来,朝着钟珩微抬手行了个礼。
顾年也站了起来。然而一瞬间,他猛然在空中察觉到了什么:就仿佛有什么渺小东西在空中炸开了,一股微小的元气瞬间朝着整个房间蔓延开来。
顾年反应不慢。他神色不动,也没有去看钟珩微,但是几乎即刻引导了一缕元气在他周遭,没流露任何的红色,便悄然敛住了那蔓延开的元气来。
钟珩微一凝,而后目光紧紧地看向了祝酌尘去。祝酌尘与他四目相对,发觉了他神色中似乎带着点什么别样的意味,不由得道:“怎么了,钟先生?”
钟珩微稍微眯了眯眼,而后笑了笑,道:“无事,我送送两位客人吧。”说着便站了起来,为两人打开了房门。
门外两边站着两个习武打扮的人,身材壮硕而高大。他们瞧见钟珩微来开了门,便客气地朝他点了点头,唤道:“钟先生。”
祝酌尘眉头稍微皱了皱。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两人是什么时候到门口的,眼下只觉得有些诡异。她上下打量了两人片刻,便收回了目光,看向了顾年去:“我们走吧。”
顾年跟上了祝酌尘的脚步,不动声色地朝着两人身上感知了一翻,明显能察觉到这是两位修真者,修为不算高,但若是对付凡人倒也足够了。
祝酌尘带着顾年出了房屋,一路走出了茶馆,停在了擂台场的门口。
“你有什么发现?”祝酌尘朝着顾年问道,一眼就发觉了顾年脸上的心事重重。
顾年沉默了片刻,道:“这书生收钱办事,怕是也是受人之托……他所形容的位置,正是我那日封闭的第一个裂缝的所在之处。他此番一定不是单单只跟我们这么说,定是要引人去缚神山的裂缝处。”他顿了一顿,又道,“而且他也没有裂缝已然被封闭的消息。”
祝酌尘瞧了他一眼,接话道:“你的意思是……托他放出消息的人,现在应当也不知‘通道’已经不存在了?”
顾年点了点头。这明显不是黯界生灵所为,毕竟这个放出消息对他们而言就没有意义。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谁让钟珩微以说书来传播这等消息?
祝酌尘见顾年紧锁着眉头,没有说话,便道:“门口那两位,应当是绝云派的弟子。”
顾年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向了擂台场,道:“这倒是有趣,绝云派应当是修真门派吧?”
祝酌尘点头,道:“且是较为闻名的修真门派。此番擂台战除去笼络高手,也有寻找有天赋之人的意思。”
这倒是不奇怪。总有些人生来就天资聪颖,适合走修真之道,顾年此前也听闻了众说纷坛,大约知道绝云派此行擂台赛的目的。
虽然这对于黯界城里的人并没有意义,他们就算天资过人也不可在修炼中窥得神迹。
若是如此,周遭也就只有绝云派这一个修真大门派,通常遇到的修真者也只会是他们的人。
“何以可见那两人门派?”顾年问道。
祝酌尘也朝着擂台场看去,道:“他们腰间通牒便是门派的象征,错不了。”
这么说来,绝云派还真与明舴檀脱不了干系?
两人朝着擂台走去。穿过稀疏的人群,听闻点点喧嚷,倏地,顾年停下了脚步。
章祠肃默不作声地坐在擂台下的位置上,眉目始终皱着,跟顾年第一次见到他时无多少差别。
顾年指了指章祠肃的方向,皱着眉问道:“他怎么回事?”
祝酌尘看到了他,略微挑了挑眉,道:“也好,省得找他了。”
她走向章祠肃去。
章祠肃明显看到了两人,脸上表情动了动,眉头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