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剑光在空中炸开,划过祝酌尘的脸颊。她的双瞳猛然缩小,眼看着老人手中的拐杖猛然探出,她几乎只有条件反射地略微侧过身去。那断剑上盈满了银色的光辉,却在断处熄灭,她无法用这柄断剑再释放更多的术式或是剑招了。
这可不妙啊。
祝酌尘脚下猛踏腾空而起,按住手中断剑,脚下发力,对着老人上踢,被老人躲开了去。祝酌尘自己落到地上,脚步略微有些踉跄了。
她感受到了极度的疲惫,全身都充盈着极重的脱力感。她甚至感觉在自己抬眼之时,便能看到满目疮痍,那战火肆虐,那满地尸骨与鲜血在她眼前模糊着,她几乎能够在空中听见更加哀恸的哭嚎,她心底几乎止不住地颤抖着。
实在是太糟糕了,眼下她跟黯界生灵短兵相接,对方还没有用出什么具有杀伤力的术式,仅仅靠着几个幻象,便仗着极强的武功,便把她打得精疲力竭,而她并不能放松些许警惕,那股莫名的悲伤会在她放松心神的片刻之间便涌入她的脑海,她感觉到自己的神经紧绷,几乎要抗不下去了。
祝酌尘手中紧握着断剑,眼下情况已经容不得她再有多少犹豫,她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拉开着与老人的距离。
然而老人躲开了祝酌尘那一脚之后,便又紧紧地追了上来,拐杖又一次抵了上来,直对着祝酌尘的喉咙而去。
祝酌尘旋身让开了这一击,断剑上挑,强行把拐杖推开了去。她猛然上跃,又一次跳上屋顶了去。
她捡了两张瓦片,扔刀一般地扔了出去,银色的光芒在瓦片上炸开,阵法猛然扩出。
老人的拐杖迎着她的瓦片而上,直冲着她本人而去。
然而没等老人的拐杖到祝酌尘面前,便见一柄长戟划破黑夜而来,血红的光芒如同火焰一般亮眼——
顾年长戟既出,硬生生地截下了老人这一击。他沉喝一声,戟刃上寒光凛冽,瞬间把老人打退开来。
突然出现的顾年让祝酌尘有些猝不及防,她甚至不能分辨眼前的顾年到底是幻像还是真实出现的。然而顾年身上那抹明艳而纯粹的元气冲击着祝酌尘的感知,她几乎能够确认,这是顾年本人。
“顾岁安……”祝酌尘轻舒了一口气,叫了他一声。瓦片上的银光散开,阵法淡去,掉落在了地上。
“哎——芥斟大小姐,我在呢。”顾年拉长了声音,应了她一声,手中长戟却没有停。他动作很快,长戟与拐杖相撞,发出了清脆的金属声。
顾年与她交手没多久,他便皱紧了眉头。
这老婆婆什么情况?
他在洪荒城待了几天,除了去了藏书阁,还遇到了些旧时的朋友。他们听说了他去阳界的事,免不得好奇多问了问,顾年自然也跟他们聊了聊,后续也找他们问了相关的情况。这次去黯界他算是补充了一些日常所需的种种,又多查了些资料,所以花了些时日。
想来也不再能有什么别的发现之后,顾年便决定回阳界了。
然而当他看到头顶云层簇拥着诡异如斯的红色圆月时,他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他掐跨界之术,去到混沌域就算了,怎么还直接来到幻境里面了?他竟然传送到了这个幻境术式的阵眼之中?
而且眼前这人明明就是个黯界生灵的气息,这老态龙钟的样子又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某种可以持续模仿外貌的幻术?还是某种更特殊的术式?
老人出手迅猛,一身武功不比顾年差,两人交手几乎也是不相上下,顾年感觉有些不大对劲。
眼前的幻境极为诡异,顾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幻境不能一直待在里面,时间长了怕是会模糊人对现实和幻像的感知。
顾年猛地一抬手,提戟上挑,左手甩出了两张纸符。火红色的元气爬上了纸符,两张纸符皆在空中燃烧起来,有一张直接被燃烧殆尽,另一张则直直地冲着老人而去。
老人探着拐杖便要打掉纸符,纸符却直接贴上了她的拐杖上,杖根立刻触地,不能再被移动分毫。
“你倒好,只肯隐蔽在这等幻境之中……让我猜猜,这是一个大范围的结界?”顾年抬着眼眸望着那老人,声音中没剩下多少好意。不等老人再有什么反应,顾年几乎瞬间冲到了那老人的身前,抬戟便朝着那老人横砍而去。
那老人颤颤巍巍地紧拄着被固定的拐杖,猛地往那拐杖一拍,一抹极为诡谲的绿色光晕便在那拐杖上炸开,强制挡住了顾年的这一击。
顾年并未停顿,他即刻抽戟,尘湮在他身侧浮现,当他稍向后退开半步时,那涌动的尘湮便直朝着那老人而去。
老人依旧拄着被固定的拐杖,像是叹息着道:“黯城灵物……亦为黯界之妖……”
她的声音非常伤感,饱含着一种别样的悲怨。没等顾年靠近,便见到老人手中的拐杖上突兀地发出了剧烈的绿色光晕,她强行将拐杖从顾年的禁锢之术中脱出,把涌动的尘湮直直地冲开了去。
“那是什么……”祝酌尘挣扎着站稳,紧握着手中的断剑,蹙着眉看着满眼的绿意。然而顾年并没有回答她,他只是抬眼瞧了老人一眼,便飞身踏着轻功直上屋顶,拉住祝酌尘便往远处撤去。
祝酌尘略微抽搐了一下,顾年察觉到了什么,皱着眉头看向她:“你受伤了?”他这时才注意到祝酌尘手里的长剑已断,目光从她手里的长剑移到了她的脸颊,很快便看到了她衣领上的血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道,“她没有杀你,只是打伤了你?这可真是有些奇怪。”
嘴上有一嘴没一嘴聊着天,顾年脚步却丝毫没有停,一身奇高的轻功拉着祝酌尘跑得飞快。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丛冲天的绿光,老人并没有追上来,但两人也没能就这样离开这个诡谲的幻境结界,想必那老人会继续伺机发起攻击的。
“死不了。”祝酌尘轻咳了两声。顾年的到来无故给她平添了几分安全感,她这时方才觉得全身都有些乏力,连气都有些喘不过来了。调息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怎么样?你能打过她吗?”
“无关乎能不能打过,只不过是该不该动手的问题。”顾年眸子略微沉了沉,“我更想知道她为什么想要活捉你,我可能需要释放一些更大范围的术式了……”他再次回头看了祝酌尘一眼,道,“你伤怎么样?要不要紧?”
祝酌尘打量了顾年几番,后者眸色极深,看不出任何想法。她便轻笑了一声,然后道:“我能有什么事?剑断了,人还好着呢。”
顾年在她未落的声音中猛然停下了脚步。祝酌尘则稳住身形,扶住了自己的胸口,快速调息稳定着自己。
二人面前是一片残垣断壁,大火冲天,伴随着人声的痛哭与燃烧的火焰,尽是一片苍凉。
“这应该是十多年前那场两界大战的景象。”顾年道。他从乾坤囊中取出一柄长刀,递给祝酌尘,“凑合用吧,我身上就只带了两把武器。”
祝酌尘一顿,便果断把断剑收入乾坤囊,接过了长刀。这是一把有着厚重质感与古朴刀鞘的长刀,通体都由金属打造,比一般的刀要重上不少。它的分量与质感很明显不是“凑合用”的那种东西。
她将长刀出鞘,此刀刃身铮亮而沉寂,祝酌尘无端能从中察觉到一种微妙的深邃感。很快,她便注意到了刀上有铭“芃喧”。
有铭的武器都不是“凑合”的武器,顾年怎么自己用戟,还带着这么一把好刀?
但是眼下的情况容不得她再多想了。
“两界大战我有所耳闻,”祝酌尘道。她的眼神黯了黯,把长刀回了鞘,“我娘亲就死在了那场战争中。”
顾年一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真的很恨黯界的秽物啊,可是啊,可是……”祝酌尘长叹一口气,却被腹部的疼痛哽了一口气。好一会儿,她才道,“可是我打不过他们啊,我怎么都打不过他们啊……”
顾年略微一颤,沉默了片刻,才是道:“听说无数人在那场战争中丧命,两界皆是。”
但是顾年确实没有接触过那场声势浩大的大战。这对他而言,太过于遥远。
两人在原地默了好一会儿,直到一声巨响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寂。
顾年猛然抬头。他看到血红色的圆月溢散出诡异的墨绿色光晕,连乌云都在这光晕中褪开几分来。
“看来这位幻境里的老人打算驱动这幻境里的些许术式了。”顾年不咸不淡地道,他松开了祝酌尘的手,猛地将长戟刺入他脚下的土地之中。
祝酌尘能够瞬间在周遭察觉到极为骇人的气息,顾年的元气以一种势不可当的劲头肆意蔓延,一张纸符在他手中燃尽,周遭所有建筑的表面即刻浮现出了极为诡异的血红色。
而在那些建筑泛起了此般血色的瞬间,老人的身影兀的出现在了祝酌尘的身边。她手握着拐杖,猛地朝着祝酌尘攻去,被顾年闪身拦下。
祝酌尘随即便也反应了过来,她握紧了长刀,猛地发力,从顾年的身边朝着那老人猛地攻去,却只见那老人一个旋身,全身散发着幽暗的绿色光辉,便又一次拉开了与两人的距离。
周遭的那些建筑表面血色幽暗,顾年眸色阴沉地注视着老人,随后一挥手,周遭那些建筑表面的红光瞬间炸开,几乎在刹那便将那些房屋粉碎,血红色的火焰冲天而出,目光所及之处皆成了一大片火海。
祝酌尘瞳孔一收,她不由得张了张嘴,在她想说些什么之时,便见那老人猛然从那片火海之中杀出,直冲向顾年而去,后者即刻抬戟招架,绿色的幽光即刻在顾年身侧炸开,而顾年身侧也在瞬间涌动出了尘湮拦住了老人的术式。
顾年猛推戟,同时一抬手,便见一张纸符在他手里燃尽,周遭的温度突兀地升高,但那片火海却没有跟随着温度的上升而走什么别的变化。老人即刻撤步,顾年也没有停顿,他抽戟再度发起连攻之际,四周的尘湮也一拥而上,直冲着老人而去。
一瞬间,绿色的幽光在老人的身侧形成了一个多面的屏障,在拦下顾年那铺天盖地的尘湮的同时,老人的身影从那屏障之中消失了去。
顾年面色不变,他手中长戟上红光熠熠,只两击,便将那屏障彻底粉碎。他站在了那屏障出现的原地,略微抬起了些头,往周遭环视而去。
只见周遭一片火海,满目疮痍,在那诡异的红月之下,远处回荡着叩击灵魂般的嘶嚎与痛哭,甚至在那片火海之中,隐约显露出了些许狼狈的人形。
祝酌尘心中一动,她忍不住提步便要往那片火海中动摇的人形而走去,被顾年一手拦住。祝酌尘眸中闪烁着惊疑,口中颤抖着道:“你怎么能……在这种地方释放这样残忍的术式?”
听到祝酌尘声音中的颤抖,顾年的眉头稍微动了动。他侧过眼眸,看向了祝酌尘的双眼,片刻之后,他抬起了手,搭在了祝酌尘的肩膀上,道:“芥斟,你稳定一下心神。我们现在并不在镇子里,我们现在还在敌人的幻境结界之中,不要相信你所看到的悲恸……这正是她想要让你看到的。”
在顾年手指搭在她肩膀的一刻,她才恍然一个震悚,倏地意识到自己的确受到了些什么影响。她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头,稍微多眨了眨眼,才感觉自己清醒了些,转头望向了顾年去:“我……”
顾年只是轻摇了摇头,随后继续向四周望去。片刻之后,他猛然抬起了长戟,血红色的光芒在长戟上闪烁着,当他的戟刃落地的刹那,一道血红色的波顺着两人脚下扩开,那些火海之中动摇的人形瞬间湮灭,仿若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在那血红色的波持续朝着四周蔓延,甚至到两人目之所及之处都快完全没有完整的房屋之时,老人的身影再次突然出现在了祝酌尘的身侧。
“躲开!”顾年沉喝道,他瞬间察觉到了老人的现身,猛地提起长戟,一个跨步便又一次闪身到了祝酌尘身边,老人的面前。他一手推开祝酌尘,长戟猛然刺进了老人的胸口。
祝酌尘被他推得险些没能站稳,她扶着墙壁稳住身形,便只觉顾年身上那骇人的元气在她面前炸开来。
顾年长戟刺中老人的身体,长戟上寒光凛冽,映照着阴郁的夜空和滔天的大火,老人却见不得有丝毫的退让,她的手掌推向了顾年,被后者单手挡住。
一击不成,老人便极快地抽起拐杖上挑,被顾年身上的血色元气拦下。两人的元气在瞬间爆发相撞,竟然还是分不得高下。
顾年猛地抽出长戟,老人的身躯被他带得一动,但是她毫无停顿地打出了一团诡异的绿色元气,直冲着顾年胸口而去。顾年则后仰躲开,长戟上挑,老人亦侧身,长戟贴着老人的脖颈划了过去。
顾年快速落地,按紧了手中的长戟,略微眯了眯眼睛,退到了祝酌尘身边:“看来我想的没错,如果把整个幻境中所有的一切都摧毁,就可以找到破局之法了。”
她皱了皱眉头,没有回应顾年这番话,而是轻声道:“我们无法伤到她,对么?”
顾年稍微一顿,只是侧眸看了祝酌尘一眼。他发觉了祝酌尘此时受这个结界的影响不小,轻叹了一口气后,缓声道:“怎么说这也是在幻境之中,没那么容易伤到她的。倒是你,保持警惕,比起我,她更倾向于攻击你。”
祝酌尘闭了闭眼,轻叹了一口气,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想要抓我,这太奇怪了……”
顾年皱了皱眉头。眼下的形势稍微明了了些,这些镇子上的黯界来客终究是按耐不住了,在自己去往了黯界的过程中,朝着祝酌尘动了手,而且看起来还是挑的一个好时候:他不在阳界,亦铭显然也不在祝酌尘身边。
他们想要抓祝酌尘?是为了什么?为了筹码?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两人一嘴我一嘴的聊了两句,老人便又一次冲了上来。她身形踉跄,几乎已经站不住脚了,速度却丝毫没有减慢。
顾年略微后撤了一步,手中长戟紧握,左手又一次抽出了两张纸符来。
他轻舒了一口气,一瞬间,四周仿然突然宁静了下来。
战火缥缈,哭嚎声亦远去。大雨冲洗着现场,暗无天日的黑夜被绝望填满。
是浓郁的悲伤。
两次呼吸之间,老人自然到了两人面前,虽颤巍,虽蹒跚,动作却只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狠意。
顾年突然动了。
他抽戟撤身,磅礴的元气自戟上扩出,血色光晕在他手中的纸符上炸开,长戟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刺出,与老人的拐杖猛然相撞。血色红光带着纸符飞出,一张在空中直接烧尽,另一张则在老人身前散成了碎屑。
随后便是滔天的尘湮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老人身上爆出强烈的暗绿色光晕,与顾年的血色元气撞在了一起。
老人在血色尘湮的纠缠中,仍然挥出了拐杖,却是冲着祝酌尘而去。
祝酌尘反应并不慢,她猛然发力,银色的阵法在长刀芃喧上绽开,几乎强行将老人的动作拖慢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