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个黑影是鬼族，那么很有可能方才跟顾年交手的只不过是一部分的分|身，用以试探的。虽然没办法回收分|身会对本体造成一定的修为损伤，但是顾年没能从这交手中判断出对方的种族，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被迫陷入了被动状态。现在是敌人在暗，他在明，他还没办法判断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回去得去跟桐沫亦铭他们聊聊。顾年打好了算盘，手中捏住纸符，血色的符文在上面腾起，淡红色的光芒隐隐亮起，帮助顾年对四周情况进行检测。

万幸的是，山林里顾年并没有再遇到什么奇怪的种族和灵异的事件……也许称不上万幸，他彻底丢失了目标。

顾年提着戟，走在林间小路上，放眼朝着江边看去。

有点麻烦了。顾年想。

单逐礴那边不知道是有什么幺蛾子，这边这个自彼界偷渡而来的黯界生灵也搞出了这么些事情。这并不是很好处理。

他注视了荆江许久，才从怀中摸出了一张询穹符，略微垂下了眸。

河流与山川的映射是最为客观的，顾年划定了眼下想要查看的范围，开启了感知。虽然这个术式能够查看到自然间千年甚至更久的记录，但是时间越往前越模糊，越往前越考验施术者本身的能力，顾年并不打算查那么久的记录，只查看了近段时间的。

出乎他意料的是，在他和祝酌尘那天在江边遇到黄粱的那个夜晚，竟有一个什么东西兀的出现在了江边——他的出现没有任何预兆，分明是使用了空间穿梭术式的某种生灵。

他就这么出现在了江边，悄无声息地路过了顾年和祝酌尘钓鱼的座点，打翻了顾年的钓鱼桶，就这样迅速地进入了镇子中，混入了人群之中。也就是在这个生灵出现后的不久，又有人也通过空间穿梭术来到了江边，而那显然是杉迟炊，他到来之后不久，便转身去了顾年和祝酌尘三人所在的位置。

顾年禁不得咧了咧嘴。当日他自然没有想到鱼桶被打翻这件事值得用询穹去一查究竟，眼下一看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在这个小插曲之后，江边便无法看出什么异像了，荆江边白天本身会有人路过，在无法看出究竟是什么人来过的情况下，顾年无法判断那个空间穿梭而来的生灵是否再来过，甚至无法判断他究竟是自黯界跨界穿梭而来，亦或只是在阳界使用空间穿梭。

此番查看并无什么实质性的进度，顾年仍旧不能看出攻击自己的到底是什么存在。他猜想跟那日来到江边的生灵脱不了干系，但是此时想要找到其本体，还是颇为困难。

顾年收起了长戟，飞身下山，落到了江边。

此时已接近卯时，太阳已然从东方冒头，照在了荆江上。顾年迎着阳光走，多少有些被朝阳刺得睁不开眼睛。

顾年忍不住抬手，挡在了自己的眉间。他朝着江面看去，此时已经有一些渔船在江上缓缓行驶了，看来不少渔人还是起得早。

他眯了眯眼，随后透过刺眼的晨曦，意外地在江边的石边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位少女，站在江边的草地上，四处远望着，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顾年禁不住想起了黄粱，由不得一阵毛骨悚然。他下意识地捏住了怀中的一张纸符，脚下的步伐又放慢了不少，缓慢朝着少女靠近去。

少女察觉到了朝着她走去的顾年，便也看向他去，随后略微愣了一下。

顾年这时看到了她的脸，觉得有些眼熟，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手指并没有松开纸符。他打量着少女，估摸着她可能约莫跟祝酌尘年纪相仿，便道：“姑娘，你……”

两人目光相撞，顾年越看越眼熟，然而就是没想起来是哪里眼熟。

少女有些犹豫地看着顾年，略微有些惊讶地道：“你……你是顾公子？”

听到对方叫出自己的姓氏，顾年也稍微愣了一下。他这时再好好打量了一翻少女，隐约有点印象了。

这好像是那位被虚踪莫名劫走的贵族千金。

见顾年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又在思考的模样，少女又道：“我名为穆远笙，不知……顾公子对我可有什么印象？”

顾年对她的名字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她姓穆。他一时略微觉得有些尴尬，脸上却还是挂着礼貌的微笑：“原来是穆姑娘，别来无恙。现在为时尚早，穆姑娘可是趁着这时候人少，出来透风？”他上下打量着，倏地觉得面前的少女身上有种微妙的气息。

就像这穆远笙身上除却那抹浓郁的生灵气息以外，还混入了一种别的气息，极为微小，几乎察觉不出来。顾年注视了她半晌，也没感觉出个所以然来，开始怀疑自己的感知是不是出了些许的差池。

穆远笙稍微愣了愣，张了张口，却只说了个“我”，后面的话仿佛卡在喉咙里了似的，什么也没说出来。隔了好半晌，她才挤出了一个笑容，道：“这……清晨的气温尚低，出来走走，也正算是散心。”

“姑娘说的是。近日确实热了些，趁着这个时辰出来走走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顾年随口应道，决定忽略这抹几乎察觉不出来的气息。没准是人家身上带的什么有庇护作用的饰品之类的，毕竟顾年也察觉不出其中有什么邪祟亦或驳杂的感觉。

他往天边望去，朝阳已然在天边吐露出一抹霞光，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穆远笙拘促地笑了笑，心不在焉地附和了几句，目光便躲闪在了一边。很明显，她来江边并不是只有散步那么简单。

顾年见此这般，便笑道：“姑娘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闻言，穆远笙又是一顿。紧接着，她目光有些躲闪，脸上虽挂着笑容，却看得出来她的不自在：“倒也没有……我这也只是走走罢了。”

顾年觉得有点心烦，他不太想去揣摩小伙娘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这大概率是与他无关的。他脸上还是带着礼貌的笑容，道：“如果姑娘没有什么事，那顾某也就先走一步了。”

穆远笙勉强地笑了一下，算是回应了。顾年便转过身去，正提步欲走时，听到了远处传来了声音：“喂——那边的人能听到吗？”

这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响亮，却从挺远的地方传来。顾年顺着声音望去，发觉声音竟然是从江面上一艘大船上传来的。

顾年忍不住挑了挑眉，见到那艘大船朝着两人这边靠近了来。

朝两人喊话的是一位高大的壮汉，由于天气太热，他只披了一件短褂在身上，此时正站在船头的甲板上，身上扎实的肌肉很是显眼地映入了顾年的眼帘。

他是习武者的打扮，然而顾年能在他身上察觉到些许非同常人的气息……他甚至能在这艘船上察觉到些许元息，这使得他多打量了这艘大船两眼。

船上的众人应当是真者，或是玄卫；至于这艘船，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眨眼的外观，只是其中细微元气流动使得顾年多少有些惊讶，想必是这些阳界修士的某种特殊而带元气的造物，或许有更加强大的移动能力。

顾年正思处，便发觉壮汉打量了他两眼，朝着他笑了一笑，又看向了穆远笙，然后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牙齿，声音依旧洪亮：“啊，真是叨扰两位了。这么早出来散步，也是罕见啊。”

因为种族特性并不在夜里歇息的顾年扯了扯嘴角，对他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道：“时辰尚早，还没有热起来，这时候走走是再好不过了。看阁下的样子，是外乡人？”

“对对对，我们从那个，那个麓梢山来的，”壮汉应得倒是爽快，他抬头朝着镇上看了一眼，又看向了顾年，“漫灯节是在你们这儿举办吧？”

听到他提起漫灯节，顾年才想起镇上不久后会有这么个灯会的事。他点了点头，道：“是。那么几位是来参加这漫灯节的了？”

“对的。”壮汉朝着顾年拱了拱手，以表谢意，随后看向身后，喊话道：“我们没走错，已经到了！走吧，咱们去找地方住下来。”

顾年抬眸，便可见陆陆续续有数十人从大船里走了下来，到了岸上。

到这时，顾年方才察觉到些许熟悉的气息，不由得挑了挑眉。

“哦？是顾公子啊，真是别来无恙。”一位男子笑着朝顾年道，他手里捻着一把折扇，看上去倒还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意味。

这个声音极为熟悉，顾年偏过头去，果然看到了绝云派弟子沈连溪。

顾年默不作声地打量了他一眼，还是礼貌地朝着他作揖，道：“原来是沈公子，好久不见。看公子的架势，这是绝云派也要参加这灯会了？”

沈连溪始终是笑眯眯的，他展开折扇，在手里摇了摇，道：“这灯会本就颇有意思，在下也想起贵派便在这渺烟镇上，也正好，来这里是既参加了灯会，又拜访了贵派，岂不是两全？”

“那就愿沈公子能有个愉快的旅程吧。”顾年口中道，心里想到了之前束蒲镇和缚神山上的经历，又联想到最近镇上破事又频频出现，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这还真不像能有个愉快旅程的样子。

“哦？这位是沈道友的熟人？”一个干净的声音从沈连溪身后传来，顾年循声望去，便见得一个少年模样的人从船上走了下来。顾年把目光转向了他去，只见少年模样的人背着手，眉目之间都写满了一种别样的笑意，此时他也打量着顾年，嘴角略微挑了挑。

沈连溪便偏头看向了他去，道：“算不上熟人，只是与这位竹攸派的顾年公子有过一面之缘。”随后又看向了顾年，道，“这位是与我等同行来此的玄卫前辈佟粼，来自苍仑塔……啊，顾公子或许比我熟悉些。”

苍仑塔？

顾年记得祝酌尘之前说过，苍仑塔是一个与玄卫关系匪浅的组织。按照他此时在竹攸派所应具有的身份来看，他确实应当表现得……更熟络些才对？

不等顾年思考明白该以什么态度去与此人相处之时，便见那名为佟粼的玄卫道：“竹攸派的小友？原来如此，那此行还要仰仗顾公子了。”

顾年只得笑了笑，道：“不敢当不敢当，还望各位能够享受灯会了。”

佟粼只是眯了眯眼，目光在顾年和穆远笙身上徘徊片刻，便又收回了目光，笑道：“借尔吉言。”说罢便提步望镇子上走去。沈连溪跟上了他的脚步去，也朝着顾年笑到：“后会有期，顾公子。”

“后会有期。”顾年礼貌地回了一句，后续想必是免不了会再与这两位打交道，他还需更多地对这些阳界的修士与玄卫进一步了解。

顾年把目光转向了站在一边，始终沉默的穆远笙，发觉后者目光依旧游离着，并不太自在的样子。顾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又朝着她作揖，道：“穆姑娘，若是散心结束，就还是早些回去吧。指不定，姑娘的家人此时也正在担心呢。”

穆远笙满口敷衍地答应着，但却没有应声而动的意思。顾年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决心不管了。

他抽身往竹攸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