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托接下之后,由于也不是什么特别着急的事,所以也得走正常程序,当晚是出不来的。要等到两天之后,才能以正当的理由去帮助单逐礴查这件事。
顾年坐在了算不上褪凉后的院子里,思考着这事该编个什么理由去糊弄,一时间觉得还不是个简单的活:修真者本来就不好糊弄,这还是桐沫和他监守自盗,他也不知道怎么编这个理由。
他为这事愁得头疼,当下还是决定沿着街走一走。
夜里的天气跟白天比起来也只是低了那么一些,总体而言也还是又闷又热的。然而闷热并不能阻挡夜市的热闹熙攘,顾年一路走着,都还是看到一路上买卖生意依旧火热。
他一路感叹着这生灵气息的充裕,一路下意识地往千食斋方向走去。
“你晚上可太闲了啊,岁安。”未等他走到,便听到了祝酌尘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顾年便停了脚步,往后看去。
祝酌尘换了一身常服,走得并不快,散步般地到了顾年旁边来。她看向了顾年脸色带着几分发愁的意味,不由得挑了挑眉:“这是思考何事才能把你愁成这样?”
顾年摆了摆手,道:“无妨,不是什么大事。”而后又往周围打望了一圈,“你今晚怎么也出来散步了?”
祝酌尘轻微眯了眯眼,瞧着顾年,道:“我出来找你走走,不行吗?”
顾年无奈道:“行。没什么不行。可有什么想吃的?”
四周人群吵闹,万家灯火摇曳,叫卖声与欢笑声混杂在了一起,小吃的香气在空中弥漫着,倒也确实勾得人嘴馋。
祝酌尘轻哼了一声,看得出来心情很好:“去喝一盅!”说罢,拉着顾年的手便朝着一个店方向去了。
比起之前顾年颇不自在地被她时不时地牵手,此时已经完全习惯了。祝酌尘拽着他到了一家酒馆前,权当吃夜宵一般,点了很少的菜,又点了两盅酒,兴致倒是很足。
顾年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祝酌尘的眉宇间。他不知道是第多少次感叹她的眉目如画了,不管怎么看都会觉得眼前的少女有和仙子相媲美的容貌。
如果祝酌尘单纯的去学医术而后完全专精,并不接触武功这方面的东西,会不会气质更加温和?顾年没头没脑地想着。他始终不明白祝酌尘明明生在以药著称的门派里,为什么亦铭还要授予她如此高超的武功。她本没必要以武功傍身,可她又拥有极高的天赋。
这可真是……太得天独厚了。
祝酌尘轻哼着悠扬的歌曲,她看向顾年时,注意到了顾年看着自己出神,不由得拿着手在顾年眼前晃了晃,“啧”了一声,道:“别看我了,你怎么老喜欢盯着我看?我有那么好看?”
顾年回过神来,移开了目光,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柔了些道:“对,你不仅好看,还特别厉害,行了吧?”
祝酌尘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酒上了桌。顾年给自己斟上一杯,瞧了祝酌尘一眼。
祝酌尘容貌已经能称得上倾国倾城,然而她平里还真没有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练武,喝酒,平日里说话也没个好脾气。也不知亦铭作为她的“师傅”作何感想。
顾年正思处,便看到祝酌尘敲着桌子,撇着嘴道:“亦叔向来不喝酒。以前要不是花姐还算喜欢喝酒,我都找不到人陪我……他是真的完全不喝,我不懂他。”她偏头,朝着街上望去,又道,“自从花姐离开门派之后,我都找不到合适的人陪我出来了。哎,习武之人怎么能缺得了美酒呢?”
亦铭确实有些奇怪——虽然他自己身为神仙这件事已经够奇怪了,但他武功高强却滴酒不沾,顾年真怀疑他是不是曾经因为喝酒误过什么大事。
但是实际上阳界的酒是无法让黯界人喝醉的,更别说让神仙喝醉了,顾年严重怀疑亦铭自己是单纯不喜欢酒的味道。
顾年摇晃着酒碗,道:“我现在倒是确实喜欢喝,可以继续陪你喝,不过他人不喝也不必强求。他或许是怕喝酒误事吧,也不知他酒量如何。”
祝酌尘不以为然,撇了撇嘴,道:“你看你就很能喝,也没误事啊。”她嘬了一口酒,剥了个花生往嘴里扔去。
顾年默了默。他想起了一些他还在黯界的事。
顾年的师傅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喝酒这事也是带着几个徒弟一起的。不过他师傅常年会带着徒弟往混沌域去历练,这导致了他的徒弟并不多:很多黯界人并不认可在少年时期就去混沌域“长见识”。当然大部分人也没那样的适应能力。
顾年当时只有两位同门,不过还有一位已经算是出师的师兄经常喜欢回来找他的师傅吹水之类的。想到这里,顾年喝酒的动作突然顿了一顿。
祝酌尘看着他,道:“怎么了?你又想到什么了?”她还挺好奇顾年的往事的,毕竟是彼界来客,生活肯定跟阳界不同。
顾年摇了摇头,应道:“我想起了我来阳界的初衷之一。虽然那也是我来阳界的几个理由之一,不过来阳界这一年多了,我觉得这边还是不错。”
“理由是什么?”祝酌尘边吃花生,边问道。
“大部分黯界来客的原因都很单纯:在黯界,关于阳界的传言不比阳界关于黯界的传言少,这会激起大家想来看看的心思,”顾年喝掉酒碗中的酒,又给自己斟满,“你不如猜猜,在黯界的传言里,阳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祝酌尘联想到了阳界对黯界那千奇百怪的传言,约莫了然。在阳界的传言里,黯界也有各种说法,甚至有很多截然相反的传言——虽然最后她从顾年这里知道了黯界有混沌域这样的地方,明白了那些相反的传言竟然都是存在的。
想了想,祝酌尘道:“总不能是什么像个仙境一般的地方吧?”
顾年也给自己剥了一颗花生,送进了嘴里,道:“阳界没有混沌域,不会出现大规模的厮杀。在大部分黯界人的眼里,阳界就是个安宁祥和的地方。”
“那你是怎么想的?”祝酌尘的目光落在了顾年身上。
顾年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我因为师门特殊,从十六岁起就开始在混沌域跋涉了,也见过太多混沌域成片的大型厮杀……怎么说呢,混沌域的威压和各种地方滔天的血气怨气,让我对这类东西的气息过于敏感。”
他朝着街上看去。人群摩肩接踵,热气未散的闷热缭绕了整个小镇,处处都有点灯,能让人感觉到生命所独有的活力。
混沌域大部分地方阴冷而压抑,万千种族都过着弱肉强食的生活,无数的生灵沉溺在厮杀中。
顾年跟随着师傅踏迹混沌域,而他的师傅本身也足够强大,按理来说应当不会有什么意外。然而……此前一次特殊的遭遇还是让顾年在混沌域涉了险,这也导致了顾年后来在进入混沌域时,他的警惕会格外的高。
黯界大部分地域都是混沌域,顾年对此印象并不好。这样对比起来,阳界这样不存在环境压力的安宁之地,使他感觉到有些恍惚。
“所以我一直觉得,没有混沌域的地方就是好地方。”顾年略微垂了垂眉。事实证明他来阳界之后的经历否定了他这个看法,但这并不让他后悔。
“就这样?”祝酌尘略微偏了偏头,似乎迟疑了一下,“跟十年前那场……战争没有关系?”
顾年稍微愣了一下。
十年前那场战争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遥远了。他没有经历,甚至很少耳闻:银雨城远离战火,他那时年纪也不大,也不会去战场凑热闹,自然跟他扯不上什么关系。
但是……如果要说他来阳界跟那场战争完全没有关系,又好像也不对。毕竟如果没有那场战争,他就不会拜入他的师门。
战争持续了三年。只三年,便让整片土地满目疮痍,让两界生灵花了三倍有余的时间去重振故土。
“没太大关系……那时候我的年纪参合不上这件事。”顾年缓缓地道。
祝酌尘这时才又想起了黯界人的容颜永驻,不禁看着顾年:“十六岁跋涉混沌域,那你现在多少岁了?”
听到祝酌尘提到年龄,顾年有了一瞬间的发愣,随后便笑道:“你不如猜一猜。”
“你总不能已经到了不惑之年吧?”祝酌尘的目光落在顾年尚还年轻的脸庞上。顾年口中虽然说当初年纪不够参合战争,但她又不知道参合战争对黯界人而言要多少岁。她想起了范堰山,看着不过是弱冠之年的莽撞年轻人,然而已经接近四十了。
顾年挑了挑眉头,兀自怀疑道:“我看着有那么大?”
祝酌尘瞧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今年二十有五。”顾年道。正如他所说的,他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年轻,而不仅仅是他种族特性所带来的外貌。
祝酌尘意外地瞧着他:“你竟然只比我大七岁。”
顾年被她意外的语气说得没了脾气:“别‘竟然’了,我已经过完我整个生命的小半部分了。”
闻言,祝酌尘一顿。
顾年轻咳一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最近天气太热了,要调查单宅能不能等哪天下场大雨凉快些再说?”
祝酌尘默了半晌,也接着顾年的话转移了话题:“下雨也凉快不下来。”
顾年捏着酒碗,一时间是倍觉尴尬。提到年龄总避免不了让他想起自己作为黯界人那卡死的生命上限,怎么想都让他觉得有些不适。
时间也不算短,但是就因为划了个死线一般,怎么都让人不适。
他正在想着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僵硬的气氛,目光扫过门口时,倏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让顾年顿时一愣。下一瞬,他怕自己看走眼了一般,猛地从座上站了起来。这一下动静很大,惹得祝酌尘挑着眉看向了他去。
顾年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朝着门口那边走了几步。
“怎么了?”祝酌尘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出声问道。
顾年脸色已经沉下来了。他眉头微皱,声音放低了些,却还是准确地入了祝酌尘的耳:“若我没看错……方才黄姑娘走过去了。”
祝酌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黄姑娘”是谁。她首先想到的是“这家伙什么时候在阳界有心仪的姑娘了”,感到了极度的震惊与不可思议,几乎是张大了嘴,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了顾年去。与此同时,她心里也微妙地闪过了些什么。
然而顾年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反倒是祝酌尘发觉顾年脸上的神色不像是看到了心仪的姑娘,更像是活见了鬼。她这才定了定神,反应过来所谓“黄姑娘”指的是他们在江边遇到那位被摄识符控制过的女子黄粱。
她反应过来后,立刻想起了顾年几天前谈起过他在单宅看到过死透的黄粱。
到这时,她的脸色也沉了下去。她蹙着眉,道:“你确定?”
顾年目不转睛,皱眉道:“我夜里看得算得上极为清晰,错不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感觉到了一阵寒意。
正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看错,这事才会更引起他的注意。
怎么,难道死透了的人还能……复生?
顾年还在愣着神,祝酌尘便摸出两个铜板放在了桌上,提步往外走去,道:“在哪儿?跟上去看看。”
顾年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快步走到街上,略微眯了眯眼,朝着前方熙攘的人群扫了一眼。只一眼,他便又一次看到了黄粱的背影。
“跟上。”顾年没有半分犹豫,朝着他所看到的方向走去。祝酌尘跟在了他的背后,顺着顾年的目光看去——她却没有看到黄粱。满是行人的街道人声鼎沸,祝酌尘很难从中看到谁。
随着顾年的接近,黄粱步履如常,仿佛对后面有人的靠近毫无察觉一般。到这时,祝酌尘方才看清了黄粱的身影,她心里仿佛漏了半拍似的,无端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猛然拉住顾年,制止了顾年想要喊住黄粱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