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这种时候,老张脾气最躁、火气最旺。
老郭动作稍有迟慢,刷碗慢了半拍,配菜晚了一步,立刻就会招致狗血喷头的一通大骂。首先挖出来鞭尸的就是公婆,接着八辈祖宗,挨个伺候一遍。那是积攒了半生的怨气,嗓门凄厉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好在来的大多是老主顾,早见怪不怪,只低头吃饺子唠家常。新顾客也权当听个乐子。
老郭几十年出气筒子生涯,早就养成了听之受之的习惯,修炼了一身的忍功。
不恼不怒,不顶不撞,骂声一落,照旧慢腾腾地递水、擦桌、端饺子、洒香菜上汤。像块被岁月磨钝的旧木头,踏实,稳妥,也有点窝囊的可怜。
不梦和耀祖媳妇各自忙着,一个端菜,一个收拾残桌。
两人都不说话,也不上前劝,只是对视一眼。
半夜十二点,终于打烊。
老张熄了大半灯,只留顶上几盏射灯照明。炒了一大锅蛋炒饭,许是不梦回来了,她额外又添了几个热菜,满满摆了一小桌。
一家人围坐着吃饭,刚在附近工厂下夜班的耀祖,也骑着旧摩托轰隆隆赶回来。媳妇早把孩子哄睡,坐回桌边。
大闺女和几个相熟的亲戚,听说三妮回来了,硬是熬到半夜,都要来看一眼。店里一下子挤得热热闹闹。
老张对晚来的大闺女没好脸色,劈头就一句:“忙完了才来,早干什么去了!”
亲戚们围着不梦,七嘴八舌地夸,句句都是疼惜,字字都是可惜。
其中一个姨看着她,连连叹气,声音压得低,却还是飘进每个人耳朵里:
“偏就三妮最俊俏,最有出息,偏就当年送了人......我姐这命啊。”
一句话,屋里静了一瞬。
很快又被热闹盖过去。
有人笑着凑上来:“三妮,男朋友怎么不带来?让我们见见啊!”
“对啊,听说是在北京做大生意的,可厉害了!”
不梦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脸上尽量维持着礼貌,直接说:“我没有男朋友啊。”
这话一落,老郭和老张同时抬起头,一脸诧异:“不是......小白吗?”
不梦面色全冷。
“只是普通朋友,以后他的电话,不要接。”
话出口,像在空气里结了层冰。
老郭神色异样,和老张对视一眼,讷讷道:“这......怎么......好意思......”
不梦默默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起身走到柜台前,打开支付宝,对着收款码扫了一千块,算是那份饺子钱。
又从包里拿出六张现金,塞到大姐和耀祖媳妇手里:“给孩子的压岁钱。”
做完这一切,她穿好羽绒服,提起脚边的行李箱,对一屋子懵住的老张、老郭和亲戚们,一一颔首,算是道别。
老郭猛地回过神,上前拦住她,声音都慌了:“大半夜的去哪儿啊?天龙媳妇早把楼上房间都收拾干净了!”
“不用。” 不梦摇头,“我来的时候就订好了房间,快捷酒店,四点就要起,赶飞机。”
老张坐在桌边,闷头扒拉着饭,动作慢得像僵住了,一口炒米嚼了很久,也没咽下去。
老郭站在原地,眼圈一下子红了,浑浊的眼泪顺着几丝皱纹往下淌,怎么都止不住。
大姐和几个亲戚连忙围上来劝:“大年下的,回家了怎么还往外走啊?”
“就在家里住一夜,怎么了?”
不梦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不再多话,拖着行李箱,转身拉开卷闸门,一步走了出去。
老郭哽咽着追上来,拦在她身前:“天太黑......爸去送你......”
不梦低头看了眼手机上即将到达的滴滴订单,声音软了一点:“我叫了车,回去吧,郭爸爸,早点休息。”
她快步往前走去,沿途的商铺都黑了灯,世界渐地归于宁静,只听见行李箱滑轮摩擦地面的哒哒声。
走出去很远,或许是生理惯性,回头,望了一眼。
炽白的路灯下,饺子馆门前台阶上站满了人。
老郭、老张、大姐、耀祖、耀祖媳妇,还有一屋子亲戚。
如树苗一般地立在那里,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早上七点,她已经从邯郸转至郑州,飞机缓缓滑离跑道,冲上淡青色的晨空。
一轮太阳从地平线上探出来,像块淡橘色的大饼,霸道地冲开惺忪的云层,把光泼洒下来,给冬日里整片萧索的大地,镀上一层暖意。
她要在上海转机,再跨越重洋。
12;40起飞,约十二个小时后,她会在阿姆斯特丹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