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柏宜兰快步藏身窗侧,握紧短刃,侧眸去看。
须臾,鲜衣怒马少年郎霸道无比地闯入她狭窄的视线。
是萧彻!柏宜兰睁了睁眼。
萧彻身后俨然坐着一名面容惨白的少女。
是柏柚!柏柚无事!萧少卿亦平安无恙!
一颗悬在头顶的心稳稳落地。
柏宜兰跑出屋门,冲雨里的人激动喊道“萧少卿!柏柚!”
“小姐!我差点以为…是…萧少卿救了我!”柏柚见了小姐,再忍不住哭意。
说着,她又下意识拍了拍萧彻,提醒道“萧少卿,是小姐!是小姐!”
萧彻向柏宜兰望了眼,转而停下马,伸手扶下柏柚。
主仆二人劫后余生,站在雨里,相拥而泣。
萧彻无奈,将马牢牢拴在廊下,走进屋内,从怀中拿出火折吹了起来。
柏宜兰与柏柚庆幸过后,走进屋内,便见有火星冒起。
须臾,火光向四周扩散。
雨丝被冷风向屋中吹打,淋湿了柏宜兰脚下的地面,一股浓重的血气随之飘来。
不是她的!亦不是柏柚的!
柏宜兰抬眸看去,少年神色平静,暗绯官袍的色彩愈加暗沉,分不清是血迹还是雨迹。
只是割破的衣袖,告知着了昭昭若揭的真相。
柏宜兰抿唇走去,萧彻抬头看了她一眼,从火旁似乎拿起了什么东西,起身亦向她走来。
他道“我这里有金疮药,姑娘将伤口重新包扎吧。”
柏宜兰顿了顿,慌忙退后一步,摆手道“谢过萧少卿,伤重者更该用药才是。”
萧彻视线落在柏宜兰手上,他抬手将金疮药扔向柏宜兰身边的柏柚怀中。
柏柚下意识接住,愣了愣,直觉得这伤药万分烫手。
柏宜兰默了默,拉住欲走的萧彻,道“萧少卿,雨水浸伤,厉害至极易坏掉整条胳膊。”
萧彻顿了下,终没再拒绝,他接过柏柚递来的金疮药。
主仆二人皆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柏宜兰就见眼前人打开木塞,随意在伤口上洒了洒,盯着她道“姑娘可知道刮骨辽伤,剜肉医疮?”
柏宜兰脸色煞白。
萧彻淡淡扫了她的手一眼,说“你这般,比我更甚。”
柏宜兰最终地认命,坐在火旁,任由柏柚为她细心地清理伤口,没再说话,手疼得颤栗。
而萧彻关紧门,抱臂靠在屋外廊下,静静看着屋檐雨丝。
屋内木材灼灼燃烧,噼啪作响,火光亮得心安。
身上潮湿的衣服渐渐被蒸干。
柏宜兰认真着眼,这才发现萧彻把屋内废置的桌椅板凳砍了当作木材。
柏宜兰哑然“的确,算是木材。”
柏柚低声道“小姐,萧少卿似乎并非传言中一般。”
“如何才肯上药呢?”
柏宜兰抬眸,少年孤单的身影映在薄薄斑驳的窗纸上,棱角分明的侧脸被淅淅沥沥的雨声蒙上了一层黯然销魂,愈发冷寂疏离。
柏宜兰默了默,捏起药瓶,推开门向外走去。
萧彻靠着廊柱安静地闭着黑眸,似乎睡着了。
柏宜兰抿了抿唇,凑近萧彻,垂眸寻着他手臂上的伤口。
有几处伤口被他纤长的手指挡了去,柏宜兰微微蹙眉,不知这人是怎么忍住痛意将手放上的?
她又仔细瞧了瞧,还余有一处血肉模糊,一尺宽的刀伤未被他挡去。
柏宜兰捏住药瓶轻轻洒了药粉上去。
这人手臂一颤,柏宜兰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抬眸,撞进萧彻幽深不明的黑眸。
二人之间离得很近,似乎再近一寸,便能投入对方的怀中,柏宜兰甚至能听见萧彻抽气的呼吸声。
她莫名红了脸,猛然意识到如今二人之间身份不妥。
眼前人抬起头,看向前方,从容道“明日清晨,我送姑娘前往近处客栈,不出半日,大理寺的人定是能寻来,到那时,姑娘便是彻底获救了。”
“姑娘也无需担心,我稍作买通打点一番,你们主仆二人的清白自是原原本本,真真正正。若是有人问起,但说因路途跌宕,贼人作恶,在客栈躲了一日方好。”
萧彻说得轻松,却是将她和柏柚的名声与安平顾及地细致入微,周全妥当。
柏宜兰退后一步,俯身行礼道“小女姓柏,名宜兰,为朔京柏府二女,今日多谢萧少卿救命之恩,回京后定与家父登门致谢。”
“不必了,”萧彻低眸,嘴角勾起一抹讥笑“还望柏二小姐亦顾好本官的名声。”
他说得混不在意“难不成柏二小姐想与本官平白牵连,惹人故作非议。”
柏宜兰怔了怔,鬼使神差回道“外界传言,小女不曾在意。 ”
萧彻定定看着她,眸光晦暗,须臾,轻轻叹出一口气“怎能不在意。”
“柏二小姐知恩图报,聪慧果敢,日后若遇见此事,也不该告诉他人家世名姓。”
“不过,”少年人轻轻笑了下,道“柏二小姐吉祥如意,定不会再遇见此事。”
柏宜兰眸光动了动,萧彻是在教她,甚至怕她听不明白,将话意故意挑得浅显易动。
原来这人并不如面上冷冽疏离,内心亦是这般在意他自己的名声。
寒风混着雨水无情扑面。
柏宜兰拂去面上冰冷刺骨的雨水,心想“这般冷的雨水,萧少卿是如何做到站在这里还能安静听雨的?”
柏宜兰回身向屋内走,侧首道“雨夜寒凉,萧少卿亦进屋休整吧。”
萧彻淡淡地回“不必了,本官不困。”
“本官不喜旁人靠近,柏二小姐无需在此。”
柏宜兰难得绷不住面上的平和神情。
小雨接连下了一整夜,次日醒来,柏柚拉着她,担忧道“小姐,萧少卿在屋外站了一夜。”
柏宜兰闻言,看着那个廊下松散的身影,点头道“嗯。”
后来,柏宜兰和柏柚被大理寺的人安全寻回,柏府上下皆松了口气,母亲在她身边守了整整一夜,见她彻底的安然,才放下心来。
没人知道,那日她回至家中,去屋中换衣裳时,无意从袖间掉出了一朵极为浅淡桃花。
柏宜兰拿着那朵桃花失神了许久,最终她将它轻轻夹入书中,如她的心事般,鲜为人知。
后来,大理寺的左少卿处理了不少棘手的案件,名声也一日比一日败坏,干净青涩的双眸渐渐被冷寂遮掩。而她亦被困于世家贵女,名门典范的父母期望中,与封府大公子封和安定了场人人道贺,世人称赞的婚约。
世家女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姓之好向来是两府重事,受之托举,又庇其荫佑。
有什么不愿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