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我舅舅?"
"才不是。"他撇嘴,"就是不想惹麻烦。我走了啊,下周见。"
他转身钻进灌木丛,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后山的阴影里。
沈糯提着竹篓慢慢往回走。经过4号界碑时,她照例停下来。
秋阳斜照,碑身的"国"字被光线舔得发亮,红漆像是自己会发光。碑脚积着几片枯黄的樟树叶,风一吹打旋儿,又落下新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字。
凉。粗糙。真实。
这学期开学到现在,她学会了辨认罂粟与毒品种类,记住了三条避险逃生路线和四种求救手势,知道了不接陌生物品是边境第一自保法则,也听过了失联墙上那些再没回来的名字。她见过巡边灯彻夜亮在雨夜里,也见过蛇头伪装的商贩在寨口递出诱人的槟榔。
她才七岁,但这些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沈糯收回手,退后半步,面向界碑,端端正正地站好。
没有老师要求她这么做,也没有人在旁边看。
她就那么站着,看碑身上那个鲜红的字,看对岸山脊线上压下来的暮色,看界河不急不缓地从脚边流过——它分隔两国,也连接两国,但有些线,看清楚了,就永远不能假装不知道它在那儿。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此生不踏过河半步。"
不是赌气,不是害怕。
是承诺。
风从界河上吹过来,穿过铁丝网,拂过她额前碎发,把校服领口吹得微微翻动。野藤还攀在铁丝网上,枝叶早已越界垂向对岸,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草木可越界。
飞鸟可越界。
她不。
沈糯转身,沿着泥路往家走。炊烟已经从寨子各个屋顶升起来了,外婆炖的鱼该出锅了。她跑起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竹篓里的野花椒散发辛辣香气。
背后,4号界碑沉默地立在原地,红字浸在夕照里,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替所有长大的、没长大的孩子,守着这道看得见也摸得着的线。
卷一 ·雾漫界河·七岁知命 —— 全文完
三生落点:生命·生存·生活——认清边界,是童年第一课,也是终身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