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搜捕之下,往来路人都会被反复盘诘,解惊春凭着一身市井气息与常年自保练就的油滑,数次险险躲过搜查。
他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却不知一道视线,已经在暗处默默落在他身上,持续观察多日。
盯上他的,是城西陋巷里一位摆摊缝补、售卖粗草药的老妪。
老妪身形佝偻,身上衣物粗旧打满补丁,脚步迟缓,站在人堆里瞬间便会被人群淹没。
江湖中人私下都清楚,她根骨寻常,天生没有修习高强武学的资质。
可就是这样一位看着平凡无奇的老者,却是陈平剑祖此生最上心、最偏爱的独传弟子。
剑祖一生纵横剑道,眼界极高,门下天才武者数不胜数,对待其余弟子向来严苛冷淡,唯独对这名弟子倾尽温柔,事事包容纵容。
旁人都暗自揣测,这位被剑祖百般护着的弟子,终将完整承接师父一身正统剑道,执掌天下剑道源流。
事实却并非如此。
剑祖看人通透,早已看透自家弟子先天禀赋的局限。
那套冠绝天下的正统杀伐剑道,承载着千般杀招与镇世力量,若是传给根骨平庸的她,非但无法护住自身,反倒会引来全天下武者的觊觎,卷入无休止的纷争之中,传承正统于她而言,是灾祸而非机缘。
思虑许久,剑祖放下了将正统杀伐武学传给她的念头,却没有半分藏私,将自己独创的整套「万壑鉴锋」完整传授,心法口诀、运转法门无一遗漏。
这套武学不以对战杀伐为本,核心本领是辨识剑息、束缚剑锋、感知剑灵,贴合她温和的心性,也是能护她安稳度日的本事。
只是先天资质带来的鸿沟难以逾越,老妪耗费数十年日夜苦修,拼尽全部心力,到头来只堪堪修成一成。
这点微薄修为,无法上阵破敌,更登不上剑道顶峰,可招式气韵源自剑祖本源,苍茫沉敛,独一份的气息天下无从仿造。
再加上剑祖震彻三国的名望,又早早为她铺好了后路,列国江湖武者,从来无人敢主动上前招惹她。
剑祖尚在人世时,便替她规划好了往后数十年安稳退路:寻一处远离世间纷争的山谷,置好田产钱财,清理干净周边隐患,安排可靠人手常年守护,方方面面思虑周全,只求她远离刀光血影,平淡过完一生。
只是她性子执拗,不愿顺着旁人规划好的道路过完一生。
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归隐山谷安度余生时,她不告而别,孤身踏入市井凡尘,扎根在茳暨城西陋巷,靠着缝补衣物、售卖草药维持生计,一留便是数十年。
平日里极少出门,更从不展露自身所学,安安静静做一名不起眼的市井老妇。
直到落渊凭空消失,整座都城风云搅动。
如今朝堂、江湖、朔云两国全部摊开底牌,彼此暗中角逐,搜捕的罗网一日紧过一日。
满城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锁在武道高手、隐世异人身上,没有人愿意低头留意底层流民。
唯有老妪,靠着苦修半生仅一成火候的「万壑鉴锋」,清晰捕捉到了那一缕独属于落渊的孤绝剑息。
她没有声张,一连三日藏在暗处,默默观察解惊春的一举一动。
今日午后,一队禁军沿街巡防走过,街巷行人纷纷垂头避让。
解惊春混在人群之中,正要迈步拐进侧边狭窄小巷,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
“后生,留步。”
解惊春浑身骤然一僵,脚步牢牢钉在原地。
常年在底层挣扎磨练出的警觉刻在血肉里,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飞快堆起市井少年惯有的嬉皮笑脸,眼底却绷得紧紧的,周身暗暗蓄起抵御的力道,随时准备逃窜或是动手自保。
老妪拄着一根常年摩挲、木身光滑的拐杖,缓步走到他面前,浑浊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胸腹藏剑之处,没有半分迂回客套。
“怀里揣着的东西,藏了不少时日了吧。”
解惊春心头猛地一紧,圆滑的谎话脱口而出,熟稔自然:“老阿婆说笑,我一介穷流民,三餐都凑不齐,哪有什么物件可藏。”
“不必装了。”
老妪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波,“满城搜遍天下豪杰,人人都以为能拔起落渊的,必是绝世高人。没人肯低头看一眼泥里挣扎的人。”
“旁人辨迹、辨人、辨修为。”
她抬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却纯正至极的苍茫剑韵,那是陈平剑祖一脉最本源的气息,世间仅此一支,无从复刻。
“我辨剑。”
解惊春脸上散漫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五指骤然攥紧衣襟,指节绷得泛白,死死压住怀中沉冷的剑身,四肢全力蓄力,眼底翻出底层之人独有的野戾与狠绝。
从小到大,无人教他对错,无人护他周全,遭遇危机,抢、逃、搏命,便是他唯一的活路。
老妪将他眼底的挣扎、凶狠、绝境求生的本能尽收眼底,毫无惧色,亦无半分杀意。
她只是枯瘦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虚虚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