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躲。”解惊春低声开口,语气冷静得吓人,“换最险的地方。”
老妪颔首,眼底沉静。
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只能藏。
只能熬。
只能在这漫天盖地的围猎大网彻底合拢之前,抢最后一点时间,争最后一线生机。
林间光影骤移,追兵的声响近在咫尺。
两人再不迟疑,身形一矮,借着崖壁阴影,悄无声息扎入群山最荒芜、最险峻、也最致命的深处。
整片深山的搜查已经没有任何留白。
朔国武者封死所有退路,步步向内碾压;云国密探细致到一寸草木、一缕土痕,但凡有半点人为扰动,即刻围堵;江湖各派放弃大路平谷,全员专攻险崖暗洞,每一处曾经的藏身盲区,尽数被翻掘清查。
没有喘息,没有轮换,没有间隙。
连风都被搜捕的戾气压得凝滞,山林间只剩甲叶摩擦、兵刃碰撞、脚步碾过落叶的闷响,像一张不断收紧的铁网,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下。
整片深山,已成密闭囚笼。
解惊春与老妪一路辗转逃窜,从幽谷到崖缝,从乱石堆到枯木暗穴,每换一处藏身地,存活的窗口便缩短一截。
解惊春始终压着入门的鉴锋剑意,将自身气息、剑息死死抹平。
他依旧心乱、依旧警惕、依旧满身市井的惶惑与防备,半点没有修成静定之心。
可他已然熟练了唯一的道——大乱之中,以身融寂。
杂念翻涌无妨,心神紧绷无妨,只要不露、不动、不泄分毫痕迹,便是藏住。
这是他唯一的依仗,也是两人唯一的活路。
可大势倾轧之下,个人藏匿,终究渺小。
日光一寸寸西斜,阴影一寸寸收紧。
每过一个时辰,便有一队人马踏过他们方才停留的痕迹;每过半个时辰,便有一道探气术扫过崖壁缝隙。
他们不是在找‘人’,是在‘清场’,是把整座山从外到内、从上到下,活活犁一遍。
日暮时分,两人被逼至整片深山最深处的一处断崖夹层。
这是最后一处死角。
身后是垂直绝壁,无路可退;左右是光秃秃的岩壁,无藤无草,无可借力;前方唯一出口,被密密麻麻的江湖搜山队伍彻底堵死。
崖顶、崖侧、崖下,三重岗哨环环相扣,火把一支支点燃,把整片断崖照得如同白昼,连飞虫走兽都无处遁形。
层层脚步声逼近,整齐、沉冷、不带半分松懈。
数十名各派武者分列推进,刀鞘撞岩,风声压寂,肉眼可见的包围圈,缓缓合拢。
没有意外,没有疏漏。
他们被彻底围死。
夹层空间极窄,两人紧紧贴在岩壁阴影里,连呼吸都不敢太深。
解惊春一手死死按住怀中落渊,指尖泛白,眼底是濒临绝境的野性狠戾。
他不怕死。
十几年腥风泥沼,打杀争抢、亡命逃窜,他早就把自己的命看得廉价,鱼死网破从来不是难事。
可当视线落在身前佝偻苍老的背影上,他胸腔骤然发紧,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
他嘴上始终硬,始终不肯认下师徒名分,始终揣着戒备、疏离、不肯交心。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世上唯一肯无偿护他、渡他、传他生路的,只有眼前这人。
他不怕自己暴露、不怕自己横死,他怕老妪为他折在这里。
这点私心,压过了他所有的亡命戾气。
他下意识想上前,想把这所有锋芒杀机都挡回去,却被老妪一个极淡的眼神死死按住。
老妪比谁都清醒。
她太懂江湖,太懂人心势利。
剑祖威名再盛,也是昨日黄花。一群各派武者背后,是列国势力、朝堂指令、滔天贪念。
区区师门余威,根本护不住人,更护不住一柄绝世神兵。
她若今日以“护徒、护剑”为名出面,只会坐实包庇罪责,引来更多势力疯咬,两人死得更快。
她出面,从来不是为了护人,更不是为了护剑。
她要另辟一条无人敢破、无人敢追责、无人敢觊觎的正当理由,把死局盘活。
石屑簌簌坠落,外头为首堂主冷厉喝声穿透岩缝:
“凿开!彻查!一寸不留!”
兵刃抵上岩壁,铿锵震响,最后一层遮蔽,即将碎裂。
老妪缓缓侧过身,目光扫过这片狭小夹层岩壁,心底掠过一丝庆幸。
早前一路奔逃选择此处藏身,正是因这片断崖是当年她随陈平剑祖闭关静修之地,只是事态紧迫,来不及提前同解惊春细说。
此刻这处无人知晓的师门旧迹,反倒成了唯一能制衡众人的筹码。
念头转瞬收束,老妪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步,独自走出最深的阴影,单薄佝偻的身形,独自挡在整片冰冷刀兵之前,彻底隔绝了身后的解惊春与所有视线。
她无剑、无势、无杀气,依旧是市井里摆摊度日的寻常老妇模样。
面对数十柄寒刃合围,她声音沙哑平淡,无波无澜,只吐短短几字:
“我师,陈平。”
四字落地,全场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