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慎面色难看,方才仓促定案的说辞被当面戳穿,一意孤行只会落下徇私枉法的口实;拓烈满心不甘,明知崖内藏有隐情,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只能干耗僵持;苏湄暗自沉吟,局势越缠越乱,自己脱身的打算越发渺茫;林间天衍门人神色稍稍松快,却依旧紧绷心神,随时防备冲突爆发。
各方底牌尽数摊开,彼此牵制、互相施压,棋局已然走进死局。
人人都笃定崖内藏着隐情,可搜不到踪迹、拿不出实证,再缜密的权谋算计,也穿不透这层依靠极致隐匿筑起的屏障。
日头缓缓西斜,暮色漫上山谷。
崖外对峙依旧胶着,各方势力寸步不让,既逼不出想要的真相,也不敢率先掀起大规模厮杀。
岩壁最深的黑暗里,解惊春死死护着落渊,分毫未动。
这场席卷五方的立场博弈轰轰烈烈、暗流汹涌,核心症结却始终锁在这片沉寂岩穴之中。
明面博弈走到白热化,真正的真相永久沉在暗影之下。
无人能击穿岩壁窥探内里,也无人能真正掌控整盘棋局,眼下的对峙,依旧无解。
山风卷着暮气沉降,山谷间的杀气愈发沉凝。
五方僵持至此,再无温和斡旋的余地,只剩互相制衡的死局,谁先退让,便等于全盘落于下风。
苏湄被拓烈先前一番追责的话捆在原地,脱身无门,心底不耐彻底压不住,不再掩饰自身立场,语气冷硬直白,摆明只想坐观、绝不担责。
“我部可以暂时不撤兵,但今日话说在前头:云国只中立驻守,不参与逼问、不参与定罪、不牵头搜山。”
“此案日后若是酿成冤屈,或是传出私吞神兵的流言,所有责任与我部无关。你们二人想要功名、奇宝、结案安稳,自行决断。”
此话一出,原本三足制衡的联军瞬间裂开缝隙。
拓烈眸光沉沉,瞬间看透利弊。
云国彻底中立,联军直接拆分,局面变成柳慎独揽定案权责、自己孤身追查神兵、苏湄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他不再逼迫苏湄,转头死死抓住柳慎的软肋发难。
“你执意强行结案无妨。”
“可仅凭揣测定罪,无实证便污人清白,文书一旦落档,便是你仕途洗不掉的污点。他日神兵在别处现世、此案翻供,所有草率栽赃、枉法断案的罪责,全由狄国一力承担。”
拓烈不在乎陈隋的清誉,他唯独怕一纸结案文书封死线索,多日围困全部落空,彻底错失神兵。
与其草草收尾,他宁愿无限僵持。
柳慎面色泛白,夹在两人中间进退两难。
强行定案,能暂时躲过朝堂追责,却埋下日后翻案丢官的隐患;就此收手,悬案搁置,今夜朝中问责便会即刻降临,当下就要承担罪责。
左右皆是绝路,权衡再三,他抛出折中却阴狠的拖字计,再度把所有人拽回棋局。
“不强行定罪,也绝不撤去封锁。”
“今日不拟定卷宗、不落下罪名,但全域封禁即刻升级,断崖内外,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每日定点喊话问询,不限时日,无限期驻守围困。”
“崖中之人一日不肯出面自证,此地封禁一日不解。耗到水落石出为止。”
这套法子,不必背负枉法罪名,也没有彻底断掉拓烈追查神兵的念想,同时以漫长封锁困住洞内二人,打算用时间磨垮隐忍。
苏湄无话反驳,拓烈权衡利弊后默然默许,朝堂三方再度达成诡异统一。
林间天衍长者见状,快步踏出,一语击碎三方的算计。
“你们三方朝堂耗得起岁月,我师门耗不起。”
“我师姐只求隐居安稳,凭什么要为你们的仕途博弈、一己贪念,困死在方寸岩洞之内?”
“无限期封禁,和无罪名囚禁没有区别。没有审讯、没有实据,仅凭猜忌封锁人身,这便是你们口中的法度?”
天衍不再维持温和周旋的姿态,直接亮明宗门底线。
“今日两条路:要么拿出实打实证据,依规查办,我天衍绝不阻拦;要么即刻撤去封锁,归还我师姐居所清净。”
“想靠长年封禁熬困同门,我天衍绝不坐视不理。”
话音落下,林间数千门人气息齐齐绷紧,集体往前压进半寸。
没有兵刃出鞘,没有狂热战意,单凭整个宗门凝聚的气场,稳稳抵住三军军威。
五方局势,彻底绷到一触即断的临界点:
朝堂三方各取妥协,以长久围困为杀招互相牵制;
天衍一脉寸步不让,以宗门力量死守同门底线;
崖内两人静守黑暗,仅凭一身沉寂,扛住外头全盘风雨。
岩缝深处。
老妪听着外面层层叠叠的算计与拉扯,心底一片清明。
狄国求仕途安稳,朔国求神兵至宝,云国求置身事外,天衍求师门清白。
四方博弈,人人皆有欲念,人人皆有软肋。
唯独崖内藏着的真相,是所有人的盲区。
她缓缓垂落眼帘,没有出声。
片刻后,才慢慢抬眸,越过昏暗狭长的岩道,望向洞窟最深处的死角。
目光安静落在蜷缩于乱石间的少年身上,眼底褪去方才直面外界博弈的全然冷静,漫开一层极淡、极克制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