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轮值守都有宗门长者坐镇,目光锐利,一旦发现对方逾越约定、试图踏足岩道,便会第一时间出声制止。
山林之间,两军不再剑拔弩张,却形成了一种咫尺相望的无声戒备。
按照约定,问询即刻开始。
柳慎携两名录事官行至崖口,拓烈紧随其后,立在一旁旁听审视,苏湄则立于稍远位置,双手负于身后,做中立见证。
天衍长者移步至岩口一侧,寸步不离,恪守监场之责。
“烦请前辈移步至洞口答话。”柳慎扬声喊话,语气循规蹈矩,刻意拿捏着公事公办的分寸,既不咄咄逼人,也不显软弱退让。
岩缝深处,脚步声缓缓响起。
连日困守食水匮乏,陈隋身形单薄,话音轻缓藏着耗损过度的虚浮,她顺着蜿蜒通道走出,停在洞口内侧,恰好卡在“三尺界线”之内,一步未越。
脊背挺直,指尖微蜷,周身始终绷着一丝戒备,目光冷静扫过崖口一众兵甲,不见半分局促。
“诸位有话,不妨直言。”她率先开口,声音平缓,不卑不亢。
柳慎抬手示意录事备好笔墨,开门见山,问话紧扣线索与滞留之事,严格恪守约定,没有刻意设下言语陷阱:“全城追查失窃神兵落渊,所有追踪线索最终断于此地。前辈久居这片先师旧地,近日又恰逢封山戒严,为何封山多日,既不曾外出避让,也未曾主动出山说明情况?”
这是最核心的疑问,也是整场风波的源头。
陈隋淡然作答:“此地是先师遗留居所,我前半生在此栖身,早已视作家园。官差封山查案,是公务在身,我闭门静居,不扰旁人,自问并无不妥。山中戒严,山道不通,寻常百姓尚且避世不出,我一介老朽,留守旧宅,本就是情理之中。”
话语简洁,逻辑圆融,将“反常滞留”化作寻常安居,不着痕迹地撇清了与失窃重宝的关联。
拓烈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插话,目光带着审视,试图从字句间寻出破绽:“线索尽数汇聚于此,绝非偶然。前辈独居于此,当真从未见过陌生路人、或是携带着异常器物之人途经此地?”
“深山荒崖,本就人迹罕至。”陈隋微微摇头,语气坦然,“封山之后,更是不见外人踪影。我耳目昏花,日夜闭门,未曾见过任何可疑之人、可疑之物。”
一问一答,往复交替。
柳慎的问询条理清晰,围绕行踪、见闻、周遭动静展开;拓烈不断旁敲侧击,试图引导话题、挖掘隐情。
但凡问话有迂回套供的倾向,身侧天衍长者立刻出声打断,次次精准卡死对方试探的空间。
每一次提醒,都如同一道枷锁,死死困住三方众人的手脚。
几番问询下来,录事官笔下写满笔录,可通篇皆是寻常应答,没有一句能够指向“藏人”“藏宝”的实证。
半个时辰后,问询按约结束。
柳慎收起笔录,脸色复杂。
他明知事有蹊跷,却在规则之内一无所获,想要继续深挖,碍于盟约与天衍的制衡,根本无从下手。
“问询完毕。依约,我等可查验洞口三尺范围。”柳慎按流程提出最后一项要求。
数名兵卒上前,举着火把仔细查看崖口地面、岩壁表层。
视线所及之处,只有寻常岩石、散落的枯叶与尘土,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多余脚印,更不见任何器物残留。
浅层查验草草结束,众人止步于岩道入口,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整套流程走完,三方朝堂势力彻底陷入被动。
想查,进不去岩穴纵深;想问,套不出隐情;想定罪,没有半分凭据;想继续无限封禁,盟约在前,再行此举便是违约,理亏在先。
苏湄本就无意深度卷入神兵纷争,如今全套流程走完,盟约已立,再无停留必要,当即传令麾下密探全线后撤,只留外围警戒,彻底抽身。
拓烈满心不甘,紧盯岩缝良久,攥紧腰间兵刃,心底执念难消,却碍于盟约与天衍制衡,只能压下所有试探念头,命麾下武者原地驻守死盯洞口。
柳慎长叹一声,攥紧手中笔录,进退两难。
如实上报查无实证要担问责,捏造证据又怕盟约事发引来宗门发难,只能先回帐整理文书,另寻后续伺机的法子。
崖口之外,各方势力重新归于沉寂。
联军守于山道,天衍轮值监场,云国置身事外。
明面上的刀光剑影、激烈谈判尽数落幕,可无声的对峙依旧在延续。
崖口三方人马各自归位,山林重回沉寂,陈隋转身,缓步退回幽深岩道。
穿过曲折的通道,她行至洞窟中段,停下脚步,朝着最深的黑暗轻声开口。
“外面问询结束了。盟约守住了底线,他们查不到半分痕迹。”
石窟最深处,解惊春缓缓松动了紧绷的身躯。
长久屏息敛息,气血滞涩带来的酸麻顺着四肢蔓延,他依旧将落渊紧紧抱在怀中,剑身被粗布层层包裹,自始至终没有露出分毫。
借着岩壁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他抬眼望向通道中段那道单薄身影,指尖轻轻扣了一下外层裹剑布料,低声问道:“接下来,就一直这样僵持下去?”
“是。”陈隋点头,“他们被盟约束缚,进不来,逼不动,定不了罪。我们守在岩穴之中,不露面,不动荡,便是最安稳的局面。”
“三方不会就此罢休。掌律法的文官要应付朝堂追责,领兵武者不会放弃寻找落渊,他们会一直守在山外,伺机而动。但只要我们守住这片纵深,他们便永远拿不到想要的东西。”
解惊春低头看向怀中的长剑,指尖轻轻拂过布料。
从被困至此,历经围困、断粮、武力对峙、权谋谈判,外界翻起滔天巨浪,而他与这柄剑,始终藏在这片黑暗里。
所有人都在棋局中博弈算计,却没人知晓,真正的答案就藏在咫尺之外。
“我明白。”他重新调整姿态,再次将气息压至最低,“我会继续守在这里,不会让剑的踪迹外泄。”
岩穴重归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