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只觉满殿灯火刹那间黯淡无光,百烛齐燃皆不及这双眼睛明亮,嘴里本来没滋没味的酒突然一路烫到了心底。多年的城府让他勉强压住了瞬间的失神,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可他知道自己发自内心地想笑,想凑得再近些,将眼前这个耀眼夺目的人看得更真切些。尽管面前这双杏眼里似乎满是怒意与恨意,偏偏这分嗔怒为眼前人更添三分风情。
景明心中一暖,如一缕春风入怀,消冰融雪。他久违地,生出了满心的欢喜。
穆杳在殿外第一眼就看到了懒洋洋的景明,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无需旁人指认,他便知道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摄政王。倒不是因为他显而易见的席位,也不是因为那身石青色的蟒袍,而是他哪怕只是兴致缺缺地坐在那里,那一身威仪与从容,甚至压过了龙椅上那位。
比气度还让穆杳意外的,是景明皮相清秀,骨相却锋利的脸。鼻梁挺直,下颚线收得利落。最要命的是那双丹凤眼,眼尾微挑,睫如鸦羽,垂眼时看着慵懒,抬眼时却亮得清明。
穆杳一时移不开眼。
就是这个人,他心想。可他怎么会,长成这般模样?
穆杳累积了多天的愤怒被夜风吹散了一大半。他听说过摄政王年轻有为,听说过他手腕雷霆。关于摄政王的传闻千奇百怪,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人说过他长什么样子。
他设想了无数次摄政王是个什么样的人,或是满脸横肉凶神恶煞,或是豹头环眼杀气逼人、或是鹰视狼顾目露凶光……可他怎么都没想到摄政王居然如此俊美夺目。
穆杳突然起了另一股火,自己一个穷乡僻壤的大祭司都能艳名远扬,被不远百里抓来献艺,这位摄政王难不成每天是蒙着脸上朝的吗?
可就是这个人,穆杳咬了咬牙,压住心底的惊艳,拉回思绪提醒自己,就是他!害得自己受尽屈辱,害得朵朵担惊受怕。
他一步一步慢慢向前。倒不是故意拖延,他其实很想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去,只是真到了殿前,真见到了景明,他本来只是脑子很乱,现在心跳也乱了。
“担惊受怕”的朵朵正在大殿上感叹这宫中吃食比苟府更胜一筹,又吃了一块桃酥。穆杳的余光终于在席间找到她的时候,苟夫人正帮她擦着腮帮子上的渣渣。
他侧目,见苟颓一脸奸笑,目光在朵朵和自己身上打转,当即心神归位,不复动摇。
保护朵朵要紧,让这些人付出代价要紧。那么,自己以身入局也值得。
何况。穆杳想,自己兵行险招,牺牲这么多,对方长得好看些,也不是坏事。
他更加坚定了跳心中那支舞的决心。站定,解开披风,迎着景明的目光,狠狠瞪了回去。
这一瞪不要紧,他发现景明虽然只是微微抿了抿嘴,神色几乎没变,但是目光不一样了。居高临下的目光如鹰隼窥猎,徐徐打量着自己,带着审视和玩味,似能洞穿肺腑。他说不清那目光究竟是何意味,只觉得被盯得浑身发毛,很快就被迫收回目光败下阵来。
一时间他心如擂鼓,只得强装镇定。
苟颓小心观察着景明的脸色。他从来没见过摄政王这么盯人,不知道这眼神是吉是凶,于是试探着开口:“殿下,这位便是渝州大祭司,穆杳。”
景明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这个名字,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灯火辉煌的大殿一片寂静。
苟颓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来旨意,觉得真是伴君如伴虎,只能心里一横,硬着头皮接着问:“殿下可准穆祭司,献祝寿舞?”
景明终于把目光收了回来,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