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段的公共住宿区总是很安静。
倒不是因为没人,安静只是因为大家看起来都不匆忙。
陈绍宁从自己的居住舱出来时,走廊里正好有几个人在慢慢往外走,大家走路聊着天,没有谁低头看时间,也没有谁一边走一边急着处理终端上的消息。
走廊的灯光柔和,墙面上是实时调节的环境投影。
今天是低饱和度的森林色,叶影在墙面轻轻晃动,模拟的是某颗适居行星的傍晚。
这是公共住宿区的标准配置。
三十世纪的城市早已不再用昂贵来区分生活质量。
居住权、基础饮食,医疗,教育,交通,这些都不再和个人收入挂钩,而是作为公民基础配额存在。人们不需要为活着付出交换,只需要为选择额外资源做出贡献。
陈绍宁走到电梯口,电梯门自动打开。
里面站着一位年纪偏大的女性,手里提着一个半透明的食材盒。
“去街区吗?”对方笑着问。
“嗯,吃饭。”陈绍宁点头。
“今天广场那边新开了一家轮值餐厅,好像是火山行星的料理队。”女人说,“听说汤很好。”
陈绍宁应了一声,心里却还在回想历史课里的画面。
旧时代人为了房租,餐费和医疗账单精打细算的样子。那种活着本身需要支付代价的状态,在这个时代已经很难被直观理解。
电梯下行没有失重感,几秒后门开在街区层。
夜色刚刚降下来,城市的灯光不是刺眼的霓虹,而是分布在道路、植被和建筑边缘的柔光带,像是给空间勾了一圈温和的轮廓。
街道很宽人却不密集,大家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聊天,有人慢慢散步,有人停在公共演奏区旁听一段即兴音乐。
没有广告屏。
没有推销声。
只有开放的共享信息板,上面滚动着今天的公共议题投票结果、社区资源调度情况,以及各区域志愿需求。
“北区水培农场需要临时维护协助 3人”
“儿童博物馆周末讲解志愿者报名中”
“下周城市节庆舞台设计征集”
这些信息不是工作招聘,而是参与提示。
人们选择自己愿意投入时间的领域,贡献被记录为社会参与积分,用于申请额外的研究资源,远行名额或个性化空间改造额度。
陈绍宁顺着街道走,空气里有淡淡的食物香味。
街角是一排轮值餐厅,外墙是开放式的,厨房与用餐区之间没有明显界线。人们可以看到食材处理,火候控制和调味过程。
她走进那家火山行星料理队的餐厅。
入口没有菜单屏,只有一块木质牌子,上面写着今天的主餐主题,高温矿区驻站餐。
下面标着三种口味强度,以及适合的体质说明。
一名轮值厨师抬头冲她笑了笑:“第一次来吗?”
“嗯。”陈绍宁点头。
“那可以试试二号汤,味道浓一点,但不会太刺激。”
对方边说边把一个浅色碗递到她手里,没有付款环节。
餐具在她接过时自动记录了个人摄入数据,用于健康平衡建议,而不是结算费用。
她找了个空位坐下,周围的人在聊天,有人在讨论最近的历史课选题,有人则在说自己申请到了深海观测站的轮值机会。
这里的谈话内容,很少围绕赚钱。
更多是围绕 ——
“你最近在做什么?”
“你打算去哪里参与项目?”
“要不要一起报名下个月的修复任务?”
陈绍宁低头喝了一口汤,味道很厚,大块的牛肉带着一点烟熏感。
她忽然意识到,这种安心吃饭的体验,在旧时代是需要条件的。
稳定的收入、可控的房租、不会因为断交而无法使用的医疗保险,或者是突然上涨的医疗账单,这些在历史资料里被反复提及的压力源,在这个时代已经被系统性剥离。
倒也不是人类基因突变突然增加了善良的属性,而是因为社会结构被重新设计过。
生产资料,基础资源和技术产出被公有化管理,效率提升带来的剩余不再被少数人私有,而是直接回流到公共保障体系。
星际联合政府的工作人员都是38~42岁的人员,每一个人也只有五年的任期,到期就要离开,并且不会给予任何的费用和权利。
这是任何一个星际联合政府的人需要为大家付出的,所有人到了这个年纪都需要进入星际联合政府工作。
所以这里的街道上,看不见被生存追赶的表情。
人们依然会焦虑,会迷茫,会为选择发愁,但那不再是活不下去的恐惧,而是想把时间用在哪里的犹豫。
陈绍宁坐在灯光柔和的餐厅里,忽然意识到一个对比几乎让人心口发紧。
三十世纪的人,为了如何更好地生活而思考。
二十一世纪的人,却还在为是否能继续活下去而奔跑。
她想起历史书上那句话,想起那个尚未真正进入她生命,却已经在她脑海里留下名字的人。
在这个已经把生存从个体肩上卸下来的时代,陈绍宁仍然要回到一个必须为生存支付代价的世界。
陈绍宁觉得只有真正站进那个环境里,她才能明白为什么在那样的街道上,会有人一步一步被逼到没有路可走。
大家会谈论这样的话题,但没有人能改变这样的事情,陈绍宁不想再被那些留言影响,她拿着勺子慢慢地沿着碗边沥干汤水而吃掉了牛肉,望着窗外的柔和光芒陈绍宁发呆一样的咀嚼着牛肉。
耳边传来大家的声音,话题是陈绍宁熟悉的 ——
论文。
“哇,你们选择了《时空历史课绪论》吗?我发现最近提示我要选择《时空历史课观察型入门》,然后还要写论文,可是我不会写论文啊,我只会观察而已。”
“想做又不是能做,你觉得会观察,说不定你根本观察不到有用的东西。”
“课程会上完的,论文会写完的,世界也会完的,就是时间长短而已。”
“虽然我也这样焦虑过,但是看着大家都焦虑,我就不焦虑了,哈哈哈哈哈。”
几个人聚在一起往火山行星料理队的餐厅走来,陈绍宁虽然不认识这些人,但是却觉得这些人说的还是很对的。
“反正都是反复打磨狗屎,这个还是我看二十一世纪网络网友们说的,我觉得很对啊,大家写的都是狗屎,不过就是包了盒子和每包盒子的。”
“你说教授会不会记不住DDL,然后这学期结束了,是不是就不需要担心了。”
陈绍宁:……
果然人类的精神世界还是很一样的,不论什么时代。
但很快,大家聊的话题已经变成了别的。
这群人没有想掩饰什么,说的声音不算太大,但是陈绍宁离得有点近,很快东西都被陈绍宁听的清楚。
“听说有人私下用 TEC 了。”
陈绍宁知道TEC,这个也是课程里教授介绍过的东西。
TEC、ARS、CDT、MRT,这些名字在星际社会并不陌生。课堂上会讲,博物馆里会展示原型,但它们都有同一个注解:非官方、不可控、风险自负。
“只是想去见见过去的人而已。”有人小声说着。
“但是问题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一天。这不是很危险吗?”
陈绍宁觉得大家说的没错,
TEC 的时序回声只能随机落入录制年份的十五天之内;ARS 更不可预测,甚至可能被甩到完全陌生的时段;CDT 像时间漂流,浪漫却没有坐标;而 MRT 最危险,它不是回到时间,而是进入别人的记忆残片,真假交错没有官方锚点。
“上次有人回来之后,连续一周分不清现在是哪一年。”有人低声说。
这些工具之所以被限制,并不是因为它们能改变历史,而是因为它们会改变使用者对现实的抓力。
当一个人频繁往返于未经校准的过去,他带回来的不是证据,而是情绪而已。
怀念、悔恨、无法安放的思念。
陈绍宁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哪怕在一个已经拥有官方历史课程的时代,人们仍然会冒险使用这些不稳定的装置。
这很正常,有些人只是太想再看一眼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