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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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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的单元楼,楼道里没有电梯。

狭窄的楼梯间灯光昏黄,墙壁上贴着已经卷边的通知单。孟余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不急不慢,却显得有些沉。

门口的地垫已经有些旧了,上面印着模糊不清的图案。他掏出钥匙的时候,怀里的包裹晃了一下,他下意识收紧手臂。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洗衣液和猫粮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完。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家具不多,却收拾得很干净。靠窗的位置放着一个猫爬架,上面趴着一只橘白相间的猫。

听见动静,猫抬起头,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福瑞。”

孟余换了鞋,低声叫了一句,猫立刻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转圈,喵了一声。

分别不到十来分钟,福瑞的声音远没有他刚回来的时候黏糊,但还是带着明显的熟悉感。

孟余蹲下身,把怀里的猫罐头拆开倒进碗里,福瑞立刻凑过去吃了起来。

孟余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确认它吃得安心,才起身把棉服放到沙发上,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很轻,却停留了很久。

陈绍宁站在客厅中央,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困惑。

资料里对孟余的职业标注非常清晰——

演员,高收入群体。

历史数据库里对这个时期的演员收入有明确统计,远高于社会平均水平。即便不是顶流,也被视为经济上相对安全的职业。

可眼前的生活,与那些描述几乎没有任何重合。

廉价的棉服,几罐猫粮,老旧的小区,没有助理,没有豪车,甚至没有多余的空间。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一种长期处于随时可能被打断的状态下形成的内耗。

孟余起身把棉服展开。他认真地检查了一遍走线,又摸了摸内里的填充,像是在确认这件衣服能不能陪他过完这个冬天。

然后他把吊牌剪掉,衣服挂好衣架最后放进衣柜。

陈绍宁忽然想起,刚才在快递柜前,他对客服说的那句没事没事,看起来像是一种过于自然的退让。

像是已经默认了自己的需求不重要。她突然理解了资料里某一条冷静却刺眼的评价,“性格温和,习惯性自我消极。”

当时她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现在,她站在这间并不宽敞的客厅里,看着孟余给猫添水,收拾垃圾,把工作用的衣服挂好,忽然明白了那并不是消极。

只是一个善良的人在鼓励占用资源的环境里在努力的帮助一切自己可以帮助的人而形成的本能反应。

可惜善良在这个行业并不是一种优势,它被当成了一种好控制的特质。

福瑞吃完罐头,跳上沙发,挤到他身边。孟余下意识伸手,把猫抱进怀里。

猫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就安静下来,孟余的身上始终透着拮据与疲惫。

陈绍宁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她只是在想孟余这样照顾猫的情绪,照顾客服的情绪,照顾每一个不想被打扰的关系。

可这个世界,没有人为他预留一个被照顾的位置。

———

“这就是你第一次观察型历史课程的资料????”

陈绍宁坐在星际联合大学的公共记忆花园,朋友拿着她的资料前后翻看了许久。

”我就写了一页纸的资料,你至于翻看那么久吗?”

陈绍宁结束第一轮的观察型历史课程,她就加紧把资料整理出来,和朋友约在公共记忆花园见面,她刚到的时候,这里的灯带刚刚亮起。

这里不像教学区那样明亮整齐,低矮的草坪之间散布着半透明的数据亭,像是落在地面的光块。远处是缓慢流动的水面,水并不深,却映着天穹投影。

今天的投影是某颗环形行星的薄暮,淡紫色的云层在头顶缓缓移动。

陈绍宁坐在靠水边的一张弧形长椅上,终端悬浮在两人之间。

她对面是林序,也是对观察型历史课程抱有真正兴趣的人。

“你第一轮资料都整理完了?”林序问。

“刚提交。”陈绍宁点头,“系统说审核需要两天,过了才能申请第二次观察。”

林序把终端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界面上是陈绍宁上传的资料摘要。

观察主题(暂定):二十一世纪个体生存压力结构

关键样本:影视行业从业者

“你居然选演员。”林序笑了一下,“大家都去看历史事件的节点,你去看人。”

“我本来也是随便选的方向。”陈绍宁说,“但看着看着,反而觉得可以多看看了。”

水面上有光波轻轻晃动,一群低空飞行的维护无人机掠过没发出什么声音,只在远处留下一道细细的尾光。

林序翻到她的第一段记录。

“城市节奏与人类生理节律失配,这个挺有意思的。”她说,“你是怎么得出这个判断的?”

“不是判断,是体感。”陈绍宁靠在椅背上,“那边的人走路速度,信息接收频率,噪音强度,都比我们现在高太多。不是努力的问题,是身体长期被迫超负荷。”

林序点了点头:“这在教材里一般归到工业化后期适应期阵痛。”

“教材太轻了,那么多的事情经过时间的压缩都变成轻飘飘一句话。”陈绍宁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教材默认后来我们解决了,就不太追问那些没撑过去的人。”

林序没有立刻接话。

花园另一侧,有几名学生正围着一块立体投影讨论什么,声音被环境降噪系统削弱成模糊的背景。

“这个演员,”林序把话题拉回来,“就是你反复提到的那个人?”

“嗯。”

“他很有代表性吗?”

陈绍宁摇头。

“他一点都不典型。”

林序愣了一下:“那你为什么选他?”

陈绍宁看着水面,慢慢说:

“因为他没有崩溃,没有闹事,也没有被当成受害者。他就是……慢慢被消耗。”

林序沉默了几秒。

“那你这轮观察的结论是什么?”她问。

“还没成结论。”陈绍宁说,“但我开始理解一些人的痛苦。”

“那说明你的研究是有效的。”

“嗯。”

林序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犹豫:“我以前觉得过去的人太情绪化了。”

“我也是。”陈绍宁说,“但如果一个人在每一个节点都被轻微挤压。”

她停了一下。

“那最后倒下的时候,真的找不到一个凶手。”

风从水面吹过,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远处的数据亭里有人提交资料,界面闪过淡蓝色的通过提示。

“你要申请第二轮?”林序问。

“先申请观察型历史课程吧,如果最后有必要的话,再申请深度历史课。”

林序一下坐直了:“深度历史课?那审核期有点久啊!”

“嗯。”

“你疯了。”林序低声说,“那是要抹记忆的。”

“我知道。”

“可是深度历史课次数有限,你以后可能想看更大的历史节点——”

“我现在想看的是这个。”陈绍宁打断她。

林序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不是一时冲动。

“你真的觉得,一个演员的生活,值得用一次深度名额?”

陈绍宁轻轻笑了一下。

“我不是去看演员。”她说,“我是去看一个人是怎么活的。”

林序没有再反驳。

她低头看着那份资料,手指在空中滑动,把页面翻回最前面。

“系统要我们先交观察型报告,再开放第二次权限。”她轻声说,“大概也是怕大家一上来就想冲进去改变什么。”

“改变不了。”陈绍宁说,“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天穹投影慢慢变暗,环形行星的光环只剩一圈淡淡的亮边。

林序最终把终端推回她面前。

“那你就写好这份报告吧。”她说,“至少你不是因为情绪才想进去。”

陈绍宁点了点头。

水面映出她的影子很清晰,陈绍宁知道这是必要的等待时间。

等这轮资料通过,她就会站在另一个时间的街道上。

希望那时候,可以看到更多可以看到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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