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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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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是她进入这个时代以来,最直观的感受。除了身体上的拥挤,还有一种情绪与状态的叠加。

灯光明亮却没有温度,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苍白。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厢仿佛被密封了。

列车启动,轻微的晃动让人群不自觉地靠得更近。有人抓紧扶手,有人干脆靠在门边,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

陈绍宁站在角落,视线被迫在一张张脸之间移动。

太熟悉了,沪东也是这样,地铁上的人总是带着一样的表情。陈绍宁看着身边年轻男人,西装外套已经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领带松开。他低着头,嘴唇轻轻动着,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项目经验……负责模块……协调资源……”

他在背简历。

声音压得很低,却因为车厢的封闭,被无限放大。

年轻男人为了让自己记住,忍不住的在反复确认自己还拥有被录用的资格。他背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皱起眉又重新从头开始。

好在旁边的人并没有看他。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分给别人。

再往前一点,一个女生坐在折叠座椅上,膝盖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电脑。她的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批注。

地铁每一次晃动,她的手都会顿一下,却很快继续。

她的眼睛已经有些发红,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在她对面,一个中年男人靠在扶手旁,西装洗得有些发白。他手里攥着一叠文件,文件边角已经被翻得卷起。

电话响起的时候,他立刻接了。

“是,我在路上。”

“对,材料我都带着。”

“劳动仲裁那边……我明天再去一趟。”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平稳,却在说到“仲裁”两个字时,还是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可是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迅速压低了声音,“嗯,先这样。”

电话挂断,他靠回扶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没有解脱。

只有疲惫。

列车继续前行,陈绍宁觉得这一幕像是从沪东复制黏贴过来了,相似的情节,相似的故事,耳边是站点一个接一个报出,机械而冷静。

人群在每一站都会发生轻微的变化,有人挤进来,有人被挤出去。

如此,根本没有人能真正松一口气。

在车厢另一端,一个女人突然开始低声说话。

起初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可随着列车的晃动,那声音渐渐变得清晰。

“他们都在看我……我知道的,他们以为我不知道。”

她的眼神游离,时不时扫过周围的人。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旁边的人刻意往另一侧挪了一点,不是嫌恶,而是一种本能的回避。女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

“你们别装了。” 她说,“我知道你们在讨论我。”

空气一瞬间变得紧绷。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制止,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车厢里的脆弱平衡。

如果她再失控一点,可能就会有人出面,可只要她还停留在自言自语的边界内,这个空间就会选择忽略她。

这是默认的规则。

女人说了几句,声音又慢慢低下去。

她靠在车门边,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力气。

列车继续行驶。

陈绍宁看着远近站着坐着的人,只觉得这节车厢里,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即便什么都没做的人,也在用力维持着正常的外壳。

有人刷着短视频,却没有真正看进去;有人盯着窗户上的倒影,目光空洞;有人紧紧抓着扶手,像是害怕一松手就会倒下。

她忽然想起历史教材里的描述,“旧时代的城市交通,是高效而成熟的公共系统。”

这句话没有错,地铁总是密集地承载着巨量人口。可教材没有写的是它同时也是一个高度压缩的情绪容器。所有来不及处理的压力,焦虑,不安,都被带到这节车厢里,没有出口,也没有缓冲。

列车一站一站地停靠。

那个背简历的男人终于停了下来,靠在门上闭上眼睛。加班的女生敲下最后一行字发送,屏幕亮起已提交的提示,却没有露出任何轻松的表情。处理中年男人把文件重新整理好,抱在怀里,像是在抱着最后的筹码。

自言自语地女人睁开眼睛,神情恢复了片刻的平静。

他们看起来都正常了。

可陈绍宁知道,这种正常,是极其脆弱的。只需要一个电话,一条消息,一次拒绝,这层外壳或许就会碎裂。

列车减速。

广播报站。

人群再次开始流动。

陈绍宁站在车厢里,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又被新的面孔替代。

这节车厢,永远不会空。

就像这个时代一样。

总有人在奔跑,总有人在等待,总有人在濒临崩塌的边缘,努力装作一切都还可以继续。

地铁门再次关闭。

列车驶入隧道。

黑暗短暂降临,又被下一站的灯光打断。

它只需要一个足够狭窄的空间,和一群不能停下来的人。

不需要命令,就会自主地追去下一个目标。

“ 所以你想说,你去的那个时代里很多事情会在不同的地方发生?”

终端里沉寂了几天没回消息的林序看完了陈绍宁的留言,挨个回复。

“ 啊,所以那时候大家求职都很积极主动,但似乎大环境里不是机会比人少?”

“但是我看信息,与其说真的机会比人少,好像是一个叫降本增效的词能总结,就是岗位被缩减成一个人负责很多事情,这样企业就可以收缩成本。”

“比如拍摄视频需要,拍摄的人,剪辑的人,写剧本的人,还有找资源的人,如果要拍摄品牌植入的视频还需要一个商务,一个视频可以让五个人获得工作机会。但是企业不想出钱,就会选择让一个人负责所有。”

“ 这样企业省钱了,大家没钱了,然后没人消费了,那企业的产品就没人消费了。”

林序的留言急促着一起发进来,陈绍宁一个个读过去,这倒是给她提供了一些可以去了解的方向,回复了林序的信息后就关掉了终端,她收起来追踪器扔进终端里充电,然后是犹豫着是继续观察冉菲菲还是孟余……

坐在地铁站里,陈绍宁发呆一样的坐着,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这些个体在时间里毫不重要,没有几个人能被时间记住。

但这么多相似的事情,让陈绍宁情绪也跟着低落起来,这些在星际时代都不在存在的情况,都是过去的人遭受了无数的伤害和痛苦后才逐渐被改变的……

陈绍宁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看低个体的痛苦了,更明确地说,她有点犹豫自己的选题定位,她太害怕自己会高高在上地俯视别人的痛苦,然后轻描淡写地总结成文字保留下来。

这是不对的。

但如果不记录,是不是就会被遗忘,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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