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类变得更像机器人,以避免被机器人淘汰。
这是一个极其荒谬的逻辑。
可它被包装得极其理性。
陈绍宁想起课堂上学到的人类效率曲线图表。
在那些数据背后,没有一个问题被真正提出人类为什么一定要赢?
她站在街头,抬头看着不远处高楼里来往的人群。
他们走得很快,却很少有人真正抬头,他们的身体在移动,内心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
疲惫,不被允许存在。
一旦被察觉,就会迅速转化成羞愧。
“我是不是不够努力?是不是我太矫情了?是不是我不配休息?”
这些问题,在每一个停下来的瞬间都会浮现。
于是,人们学会了在奔跑中消耗自己。
甚至开始相信那句被反复灌输的话,内卷是福报。
任何试图喘息的人,都会被视为失败者。
而当疲惫无法被承认,当休息被羞辱,当所有问题都被归结为你不够努力,那么崩塌就只剩下时间问题。
但时代里生活的人是不一样的,不同时代出身的人在同一个时间里,对同一个事情都会找到不同的结论和选择。
就算没有孟余和冉菲菲,陈绍宁觉得看到这些人也能理解为什么2036年会热门话题是 ——
Suicide是一场多人谋杀。
不是因为谁动了手。
而是因为有太多人,在日复一日地告诉另一些人,你不能停,你不配停,你一停下来,就证明你错了。
夜风吹过,街道依旧运转,没有人注意到她。
可陈绍宁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看下去了。
———
陈绍宁盘腿坐在情侣离开的地方。
夜色铺得很开,她把终端悬在面前,屏幕映出她有点疲惫的眼睛。
她给林序发了条消息,但不知道她回没回去,一般林序只有回学校才会回复她信息。要是跟她一样在观察型历史课内,基本上是不搭理她的。
陈绍宁 :【你在吗】
林序: 【在,刚从实验室出来,怎么了?】
陈绍宁盯着屏幕几秒,才慢慢打字。
陈绍宁: 【我今天又去看了一些人。】
林序: 【嗯。】
陈绍宁:【看完有点难受。】
风从平台另一侧吹过来,带着一点夜晚的湿气。
陈绍宁: 【我看到纪元二十一世纪地铁站夜班的工作人员】
陈绍宁: 【晚上一直站着,处理乘客的事。还需要通宵打扫卫生,劳动是光荣的,这是一份很正常的工作。】
陈绍宁: 【但是我就一直在想,她们拿到的钱够不够过生活。】
陈绍宁: 【劳动这么辛苦,报酬是不是也应该对等才对。】
陈绍宁看着对面正在输入的标识,她想知道林序会怎么回答她。
林序: 【你又开始替所有人算账了是不是。】
陈绍宁: 【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陈绍宁: 【好多人在拼命,可是好像永远在边缘。】
她又继续发。
陈绍宁: 【还有一个男外卖员,深夜跑外卖。】
陈绍宁: 【他走错地方,半天接不到单,一直在原地转。】
陈绍宁: 【我都替他着急,结果后来他去找他女朋友了,她也在跑外卖,两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口商量去哪边单多一点。】
她打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一幕她印象很深。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手机屏幕照亮脸,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在讨论路线。
陈绍宁: 【我看着他们很辛苦。】
陈绍宁: 【但又觉得他们在一起好像也挺温暖。】
陈绍宁: 【就是那种…一边难过一边又不忍心把目光移开。】
陈绍宁:【而且这边办公楼的白领也一样,凌晨四点还亮着灯,有人趴在桌上睡一会儿又起来敲键盘,我就觉得…人怎么可以一直这样转。】
消息发完,她长长吐了口气。
终端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
林序: 【我懂你在想什么。】
林序: 【但你现在有点被情绪带着走。】
陈绍宁皱了皱眉。
陈绍宁: 【那些画面是真的啊。】
林序: 【当然是真的,但真的不只是一种颜色。】
林序靠在栏杆上,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稳定运转的城市,然后视线才转回终端,继续回复陈绍宁。
林序: 【你看到的是辛苦的一面,但同一个时间线上,也有人在改劳动法条款。】
林序: 【有人在推动加班补偿制度。】
林序: 【有人在为夜班岗位争取轮休标准。】
林序: 【这些东西你不太会注意到,因为它们没有画面感。】
陈绍宁盯着那几行字。
林序: 【世界从来不是只有压榨的一种力量,有问题的地方,也一定有人在试着修复。不然你以为怎么到咱们星际时代就能进入共产主义呢?】
风吹动陈绍宁脚边的花坛,花坛里的草叶随风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陈绍宁: 【可是那些人当下还是很辛苦。】
林序: 【是,但你不能只能心疼去理解他们,他们不是只在受苦,他们也在生活,也在坚持,也在爱人。】
陈绍宁想到那对坐在便利店门口的情侣,低头笑了一下。
林序: 【你要看到人的痛苦。】
林序: 【也要看到人的韧性。】
林序: 【不然你论文写出来的就只剩下悲伤了,那不是社会学的观察放心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
陈绍宁: 【我是不是太容易被带进去。】
林序: 【你共情能力强,这是优点,但研究不是替人流眼泪,你需要输出合理的观点和足够多的论证。】
陈绍宁: 【那我应该怎么做。】
林序: 【换个角度,看到辛苦时,也问一句他们是怎么撑住的。看到不公平时,也看看谁在试着改变它。】
陈绍宁望着终端屏幕,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慢慢散开一点,夜风变得柔软了一点。
陈绍宁: 【那我怎么办?】
林序: 【你就继续看,但记得别只盯着阴影,光也是同一片天空里的东西。】
陈绍宁抬头望向那片被星光覆盖的夜空,她在想林序是不是也早看几千年后的星空。但陈绍宁忽然觉得,刚才压在心里的那股沉重,没有消失,但似乎减弱了不少。
她低头回了句:
陈绍宁: 【好,我会记得把人写完整,不过你怎么这么会讲道理?】
林序: 【因为我不研究人。】
陈绍宁: 【???】
林序: 【我研究动物,不然我大概早就情绪崩溃了。】
陈绍宁忍不住笑出声。
陈绍宁: 【所以你是逃避人类吗?】
林序: 【是理性自保,人类太复杂了,我怕自己看多了会失去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