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Memory Resonance Tape(记忆共振带)
MRT不是回到过去的时间,而是回到录制者留下的记忆空间。但因为过去的记忆足够真实,它会让使用者直接进入那一年录制磁带当下前后真实发生的十五天里。所有的日子既像幻觉又是真实,完全不受官方管理,是最地下的穿越方式。】
陈绍宁回到宿舍,她看着终端上对面前磁带的说明。这些磁带虽然不得官方的承认,但是如果有人要使用也并不会被真的被如何。
终端里有保存个人物品的地方,陈绍宁把MRT放进去,她觉得这个磁带肯定有可以使用的时候,只是至于是什么时候。
现在的她还不确定。
关于自己研究的内容,陈绍宁在星际时代也可以查到过去的信息,她坐在屏幕前,一条一条地往下看。
但是这些评论里写的东西看得越多,陈绍宁越可以感受到一种重量,大概是没想到这么多人都有过一样的经历和感受。
陈绍宁在思考再三直接使用了MRT,比想象中方便的是,终端竟然还可以用。但眼前这个电脑其实也有着一部分终端的功能。
终于在旧时代短暂有机会碰触到物品的陈绍宁立刻调出了属于这个时代的网络平台存档,界面看起来很粗糙,但信息密度极高。
弹窗广告与推荐算法并行运行,一张永远无法真正清理干净的桌面里打开了搜索的软件,她输入了孟余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被清理掉了什么信息,搜索结果并没有想象中多。
关于他的信息,能搜索到的到没有没有什么铺天盖地的营销,看起来也没有大规模的争议事件。
是因为旧时代平台的时间限定的原因?陈绍宁对此不太清楚,能查到的信息有很多是零散的讨论,还有夹在娱乐新闻和路人闲聊之间。
她点开其中一个话题。
最先跳出来的,是一句看似无害的评价:“明星不缺钱,别卖惨了。”
点赞数不低。
下面有人附和:“拍几部戏就顶普通人一辈子。”
“他这种咖位还有什么痛苦?要不换个工作试试?”
陈绍宁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一种极其清晰的荒谬感充斥在心里。
“明星不缺钱。”
这句话像是一个万能句式。
就跟“你什么都不会?还不加班表示一下态度。” 一样,这种话它不需要证据,就是表达说话者的态度,不需要区分对象,只要一说出口,就可以立刻终止讨论。
明星确实不缺钱,但也无法就认为其是普通的工作,你一旦承认明星也是普通人,就会被反问:
“那你知道普通人相比起来更惨吗?”
一旦提及具体困境,就会被打断:“你们赚得已经够多了,哪里有这么多话,有什么困难自己忍着吧,平常其他工作的人,甚至跟你一起工作的工作人员不是更难?”
这话没有错,但舆论在这里完成了一次极其高效的压缩,把复杂的人生,压缩成一个标签。
有的人进了这个行业,钱没赚多少,命却落在那。
剧组里总是出事故,但多数情况都被掩盖的非常好。
陈绍宁继续往下翻。
有人截取孟余早年的采访,说他选择了这条路,就该承受风险,还有人用他曾经的角色截图,讽刺他戏里风光,戏外还装可怜,也有人直接嘲笑这么多年还没混出来,不就是能力问题?
这种能放在面上的话已经比很多私信温和,换种角度看这些话并不激烈,甚至称不上恶毒,可正因为如此,它们显得更加冷漠。
没有愤怒就意味着没有责任,没有攻击就意味着无法反驳。
陈绍宁感觉旧时代里,人人都可以评价,人人都想掺和进事情里,但是这些舆论并不是通过谩骂来伤人。
而是通过否认,冷嘲热讽。
否认痛苦存在,否认差异存在,否认个体经验的合法性。
她继续看。
在另一条讨论里,有人写道:
我最烦那种明明不红,还一副受害者姿态的演员。
下面有人回复:
对啊,不红就老老实实待着,别出来碍眼。
陈绍宁把这些评论都依次收藏进自己的终端里,这些都是她后期论文里的数据。虽然不是完全理解这时代人们的困难,但她觉得该收集的内容还是不能忘记的。
她手上的东西搜索的很迅速,只是看到一半,
陈绍宁的手指停住了。
她想起孟余。
想起他在片场被忽视的时候,没有抱怨;想起他在被暗示不合适的时候,只是点头;想起他在空窗期里,依旧维持基本的体面,他从来没有出来卖惨,甚至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公。
人活着是一个样子,但被人看到的又是一个样子。
谁都觉得自己看到的才是真的。
同样舆论并不需要他真的做过什么。
只要他没有成功到足以让人闭嘴,他的一切沉默,直到不得不沉默为止,结局带来的是一种秩序感的改变。
陈绍宁在想或许舆论也并不在乎真相,它在乎的是一种秩序感。
只要你站在被认为强势的位置上,你就不被允许脆弱,只要你曾经被仰望过,你就不能再下坠,否则你的存在本身,就会让人不安。
因为那意味着成功不是永久的,而这是很多人无法承受的现实。
但是如果达到一个谁都没想到的结局,比如死亡,成功不成功的事情都不会再是人们考虑的,让人们无法接受的就变成突如其来的死亡。
陈绍宁继续翻阅。
她看到另一类讨论。
关于明星人品,多数明星受了气,回去就骂助理,这种人太多了,人们会附和说欺负身边人算什么本事。”
接着有人提到了孟余,他倒是不会这样,各种东西就是让他自己拿着,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可以。如果自己拿着能更快的完成工作,肯定是自己拿着更方便。
“他倒是挺老实的,被欺负了也不说,有点傻。”
“傻。”
陈绍宁忍不住皱眉,这样替人考虑的情况,难道不应该先夸他和感谢吗,但目前的评价还是让陈绍宁忽然感到一种刺痛。
她想起那些真实的细节。
好像不是她的记忆,应该是使用MRT后成为的那个人对她的影响,这个MRT的持有者似乎也是陈绍宁的… 观众?或者是剧组的工作人员?
陈绍宁感受到一部分突然活跃的记忆,
很多事情,在这个时代里把愤怒往下传递,就越被视为“正常”;反而越是独自消化,就越容易被当成笑话。
那些在强势处受了气,转而欺负助理和新人演员的人,反而更容易被理解。
“他也是压力大,这个圈子就这样。”
可像孟余这样,把所有伤害都收回自己身上的人,
却被嘲笑为傻子,然后会持续被人欺负和利用,还会给他冠上莫须有的评价。
陈绍宁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她并不是在为孟余辩护。
她只是第一次,清楚地承认了一件事,他的痛苦是真实存在的。
而痛苦其实不需要被证明。
陈绍宁觉得自己此前的观察中,她一直在保持一种研究者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