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已经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大家的箱子乱放就会占位子,他把箱子整理了一番,最后把箱子推到最里面,动作很利索,关上后备箱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车。
“我坐副驾驶可以吗?” 他说话很直接。
费野愣了一下,注意到费野愣了一下,林然解释了一句:“女生多,我坐前面方便一点。” 语气不算刻意礼貌,但也不让人觉得不舒服。
费野点点头:“可以。”
宋知夏从车窗里探出头。
“又来了两位?”
孙淼淼笑着挥手:“是我们。”
宋知夏立刻笑起来:“快上车。”
乔鹤和孙淼淼坐进后排,宋知夏往里挪了挪,给她们腾出位置。
林然已经拉开副驾驶车门,就在这时候,费野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看向孟余,“回程不是说我开车吗?”
孟余站在车门边,愣了一下。
“嗯。”
费野刚准备说话,孟余忽然开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顿了一下,“能不能还是我开。” 费野看着他,孟余补了一句:“你坐后面,顺便给大家介绍一下学校情况。”
费野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行。”
她把车钥匙递回去。
“那我就当导游了。”
大家都笑了一下。
车门关上,发动机响起来,车慢慢驶出停车场。
大家都有些疲惫,不约而同选择了安静,前排是孟余和林然,后排坐着费野、宋知夏、乔鹤和孙淼淼。
越野车开出镇子的时候,街道两边的小店慢慢往后退。卖水果的摊子、早餐铺子、骑电动车的人,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很快,路就变窄了。
两侧开始出现山,孙淼淼把头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
“这里风景还挺好。”费野笑了一下,“等再往里走会更好。”
宋知夏问:“学校在山里?”
“对。”费野点头,“车还要开差不多一个小时。”
乔鹤听得很认真,她把背包抱在怀里。
“学生多吗?”
费野想了想,“整个学校差不多一百多个学生。”
孙淼淼挑眉:“这么少?”
“因为年级不多。”费野解释,“小学一到六年级,每个年级只有一两个班。”
乔鹤点头,“那挺好的。”她的眼睛亮了一点,“阅读课应该能做起来。”
孙淼淼笑了,“你还没到就开始想课程了。”
乔鹤认真地点头,“知识和教育改变命运。”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非常认真。
车里安静了一秒,宋知夏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理想主义。”
乔鹤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费野继续说:“课程其实挺灵活的。学校老师不多,所以我们来的这些人会分担一些课。”
孙淼淼问:“随便教?”
“不完全。”费野说,“会根据大家擅长的东西安排。”
她看了一眼乔鹤,“比如你带阅读课。”
乔鹤眼睛一下亮起来。
“真的吗?”
费野笑:“应该没问题。”
她又看向孙淼淼。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做一些新闻或者表达类的课程。”
孙淼淼愣了一下,不确定地反问道,“新闻?”
费野点头,“比如教孩子观察、写记录。” 孙淼淼忽然觉得有点有趣。
“这个可以。”
宋知夏问:“那我呢?”
费野想了想,“活动组织。学校其实挺需要这种东西的。”
宋知夏笑了,“这我熟。”
车继续往山里开,远处的山线越来越近。林然一直没说话,他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其实支教不一定能改变什么。”车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林然语气很平静,“很多人来这里,都会有一种改变世界的想法。”他顿了一下,“但现实不是这样。”
乔鹤微微皱眉,“你不觉得教育很重要吗?”
林然点头,“重要。”他看向远处的山,“但支教对于你我,更像是理解世界。”
孙淼淼挑眉,“这句话我同意。”
车继续往山里开,支教的路看起来才刚刚开始。
……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山里的夜来得很快,傍晚那一点橘色的光刚刚消失,操场边的灯就亮了起来。
灯光不算很亮,但足够照清食堂门口那一小片空地。
学校食堂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一楼是学生吃饭的地方,二楼是老师偶尔开会用的教室。墙面刷得很干净,能看出来是近几年重新翻修过的。
刚到学校的支教老师们简单放好行李,就被叫来食堂吃晚饭。
锅里的菜已经盛好,香味从窗口飘出来。
学生们排着队,一边拿着餐盘,一边偷偷往这边看。
今天学校突然多了几张陌生的面孔,对他们来说显然很新鲜。
费野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的时候,就感觉到有很多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种视线不是不礼貌,只是好奇,小孩的好奇心很直接。
“他们是不是在看我们?”
孙淼淼凑到费野旁边,小声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明显带着观察的兴奋。
费野笑了一下。
“是。”
孙淼淼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学生。
“他们在互相打眼色。”她说得很认真。“你看那一桌,已经看我们三次了。”
费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果然有几个小学生正一边吃饭一边偷看他们。
被发现之后,立刻低头扒饭。
乔鹤站在另一边。
她刚刚打好饭,还没坐下,就被两个小学生围住。
乔鹤蹲下来,语气很温柔。
“你们几年级?”
“二年级。”
小孩声音很小,乔鹤笑着点点头,“你们喜欢读书吗?”
两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点头。
另一个小声说:“喜欢漫画。”
乔鹤认真地点头,“漫画也是书。”她的语气很笃定,“读书很重要,但现在还是学习课上的知识比较重要。”
费野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孙淼淼低声说:“理想主义。”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嘲讽,只是陈述。
另一边宋知夏已经完全融入学生队伍。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窗口旁边,帮食堂阿姨一起给学生盛饭。
“来来来,下一位。”
她动作很快,语气也很轻松。
“今天谁吃两碗?”
几个小孩立刻举手,宋知夏笑着给他们多盛了一点,“长身体,多吃点。”
不到五分钟,她已经和几个学生聊上天。
“你们操场平时能踢球吗?”
“能。”
“那明天我带球来。”
学生们立刻欢呼。
费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宋知夏那种社交能力,几乎是本能。她像是天生知道怎么和人相处。孙淼淼看着她,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社牛。”
费野忍不住笑。
食堂另一边,林然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他没有参与聊天。餐盘放在面前,旁边放着一个小本子。他一边吃饭,一边在本子上写东西,孙淼淼好奇地看了一眼。
“他在干嘛?”
费野小声说:“观察。”
林然的目光偶尔抬起来,看窗户、看灯、看墙面。他似乎在记录学校的设施结构,比如食堂的容量、学生数量、餐具摆放。
整个过程非常安静,他像是在做一项研究,食堂里最安静的地方,却是孟余那一侧。
他没有坐在老师这一桌,而是在学生那一排桌子旁边。他拿着一个大勺子,在帮学生添饭,动作很自然,像已经做过很多次;学生们围着他。
“孟老师,我还要一点。”
“孟老师,这个菜是什么?”
“孟老师我今天跑步第一名。”
孟余只是点头。
“好。”
“慢点吃。”
“别烫。”
他说话不多,但每个学生都围在他旁边,像是习惯了。费野坐在老师那一桌,看着这一幕,她忽然意识到,孟余其实离他们很远,不是空间上的远,而是一种位置上的远。
他在学生中间,而他们在一桌聊天,乔鹤坐下来之后,看着那一幕她轻声说:“我觉得他是主动来的。”
孙淼淼抬头,好奇问道,“为什么这样觉得?”
乔鹤看着孟余,“因为他和学生关系很好。” 她说得很认真。
孙淼淼摇了摇头,“演员怎么可能长期不工作。”她语气很现实,“我觉得可能被公司雪藏了。”
宋知夏刚从窗口回来,听见这句话,她放下餐盘,“我查过他的资料。”
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宋知夏说,“他以前其实挺火的。”她停了一下。“后来突然没消息了。”
孙淼淼挑眉,“你看吧。”
乔鹤皱眉,“也可能是他自己选择的。”
宋知夏耸肩,“也可能。”
几个人的目光又落在费野身上,费野低头吃饭没有说话。因为她昨天问过孟余,但没有答案。
这时候,一个老师端着餐盘走到孟余旁边,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
“孟老师。” 孟余抬头。
“嗯?”
老师问,“你以后还会回去拍戏吗?”
食堂安静了一瞬,很多人都在等答案,孟余看着那碗饭停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
语气很平静,像是真的不知道答案,也真的把一切都交给了时间,那个老师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说:“莫愁天下无知己。”
他举起筷子;“天下谁人不识君。” 食堂里重新响起说话声,孟余只是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夜已经深了。
山里的夜晚比城市来得更彻底。操场边那几盏灯亮着,但光线只照得见一小圈地方,再远一点,就只剩下黑色的轮廓。
费野从宿舍里走出来的时候,楼道已经很安静。
大部分人都回房间休息了,白天刚到学校,一路赶路又折腾,大家都有点累。宿舍楼的走廊很长,两侧是简单的木门,灯是那种白色的日光灯,亮得有点直。
费野靠在走廊的栏杆旁,她低头看着操场。夜风从山里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远处能听见虫鸣,一阵一阵,很密。
她其实没有特别想做什么,只是突然不太想回房间。白天的很多画面在她脑子里慢慢浮出来。
学生们吃饭的样子、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小孩、乔鹤认真问“你们喜欢读书吗”的表情,还有孙淼淼悄悄观察周围的眼神。
她忽然开始想那些孩子的未来,这种想法很自然。就像有人看见一条河,会不自觉去想它会流到哪里。
比如今天那个说喜欢漫画的小男孩,费野想象了一下,如果他一直待在这里。
小学毕业,可能去镇上的初中。如果成绩还不错,或许会去县城读高中。再往后呢?她不知道,也许会继续读书,也许会回来。
也许几年后就像今天在车站看到的那些人一样,骑着电动车,背着包,去某个城市打工。
她又想起那个吃两碗饭的小孩,他跑得很快。如果有人教他跑步,会不会成为运动员?又或者他以后会在这里当老师?
费野的思路越想越远,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孩子的人生其实有很多可能。
但很多可能需要条件,需要机会,需要某些偶然的节点。
比如一门课。
比如一个老师。
比如一次走出这座山的机会。
她忽然有点焦虑,一种轻轻的、像水一样的担心,这种焦虑不会很沉重,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会在不同孩子身上得到不同答案。
她想,如果自己在这里待一段时间,能做什么?教语文?教写作?或者像乔鹤那样做阅读课?可这些东西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她想象了一下很多种未来,有的未来很普通,有的未来很远,有的未来甚至完全不在她能理解的范围里。
她忽然觉得,人和人的差异,好像从一开始就存在。有人出生在城市,有人出生在山里,有人从小就能接触很多东西,有人直到长大都没离开过一座小镇。
这些差异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什么时候又能消失?
费野正想得出神,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她回头,孟余从楼梯那边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瓶水,像是刚从楼下上来,“你还没睡?”
费野笑了一下,“出来透透气。”
孟余走到栏杆旁边,也往操场看了一眼,夜里的操场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孟余看了她一看,“刚才看你站很久了。”
费野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嗯。” 孟余语气很自然,“在想什么?
费野没有马上回答,她又看了一眼操场,“在想那些孩子。”孟余点点头,没有打断,费野继续说:“我刚才在想,他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她停了一下,“有的可能会离开这里。有的可能一直在这里生活。”她笑了一下,“我甚至在猜,他们会做什么职业。”
孟余听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打算教什么?”
费野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很简单,但她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想了一会儿,没有给出答案,反而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孟余看着她,费野慢慢说,“为什么会有差异?为什么有的人从一开始就拥有很多选择。而有的人要很努力,才可能拥有一点点选择。”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时候这些差异会消失?” 她看着远处黑色的山影,“什么时候大家可以不用考虑这些。只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走廊忽然安静下来,孟余靠在栏杆上,风从山谷吹上来,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没有回答。
费野也没有继续说话,她不知道孟余在想什么。有时候,人沉默的时候,像是在想很远的事情。
过了很久,孟余才开口声音很低,“以后会这样的。”
费野转头看他,孟余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远处的夜色,他说,“未来肯定会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