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够了。
教室慢慢安静下来。
刚才那一轮热闹之后,有一小段空白。
一个坐在最后排的男孩一直没有举手,他画得很慢,几乎是最后一个放下笔的。孟余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名,只是问了一句,“还有人想讲吗?”
男孩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他没有把画举得很高,只是放在胸前。
纸上画的是一栋房子,房子是黑的窗户是亮的,屋子外面有一个很小的人。
“这是我。”他说。
声音不大,教室里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我梦见我在外面。他们在里面。”
孟余问:“他们是谁?”
男孩停了一下继续道,“我爸妈。”
教室更安静了,费野站在后面,下意识收紧了手指。
男孩继续说:“我想进去。但是门关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画,“我一直在敲门。他们没听见。”
没有人笑,也没有人接话。
孟余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画得很好。”他说。
男孩没有再说什么坐下了,空气有一点沉。刚才那些飞翔,打怪兽的声音,好像一下子被拉远了。
她看了一眼孟余,他已经转开了话题。
“还有人想讲别的吗?”他说着语气恢复了刚才的平稳。
教室里的气氛慢慢回暖,有孩子又开始举手,声音重新出现。
小男孩看起来有点沮丧,好像是他想说的事情并没有完全被理解和接纳,但或许他也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想要说什么。
………
下午的光比上午更柔一点。
教室里的热闹散去之后,空气慢慢沉下来,像是刚刚那一轮讲梦的情绪还没完全消散。
乔鹤坐在办公室翻看着刚才收上来的画,她把一张张理好放在办公室上。她没有马上说话她在看,她看得很认真,好像每一张都需要被完整读一遍。
孙淼淼站在窗边,手撑着窗台,往外看,操场上还有几个孩子在玩,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宋知夏靠在门边,手里转着一支笔。
“你们不觉得,”她先开口,“他们其实挺愿意说的。”
孙淼淼回头看她。
“愿意说梦。”她说,“不一定愿意说未来。”
乔鹤抬头,“所以要慢一点。”
她把画放好,“我们换个方式。”
宋知夏挑眉:“怎么换?”
乔鹤想了一下。
“现在是画出自己的梦,后面的画作,也暂时不要问你想成为什么,这个话题或许太远了。”
孙淼淼点头,“问点近的。”
“比如?”
乔鹤说:“你觉得你现在最擅长什么,或者说… ” 她停了一下,“你觉得你以后会去哪里。”
宋知夏笑了一下,“这个好。”
她直起身,“我来带一轮。”
………
上一堂绘画课结束休息时间之后,孩子们重新坐回教室的时候,气氛比刚才轻松一点。宋知夏站在讲台前,没有拿书,也没有板书。
“来,我们聊点别的。” 她看着下面,“因为不是考试,也不用写标准答案,就是聊一聊。”
孩子们看着她,有点好奇。
“我问一个问题。”宋知夏说,“你们觉得自己现在最会做的事情是什么?”
一个男孩立刻说:“跑步!”
“好。”宋知夏点头,“还有呢?”
“打球!”
“画画!”
“打游戏!”
“你这里哪来的游戏?”旁边有人笑。
教室里开始有一点松动,宋知夏笑着说:“没关系,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走下讲台,走到第一排一个女孩旁边。
“你呢?”
女孩低着头,想了一会,“我……会做饭。”
宋知夏愣了一下,问起来,“真的?”
女孩点头,小声的说“我奶奶教我。”
她声音很轻,宋知夏蹲下来,“那你挺厉害。”
女孩没有笑只是点了一下头。孙淼淼在后面听着,她的表情变了一点。她记下来了这个孩子会做饭,但或许这个也不是兴趣,只是她的生活。
另一边,乔鹤换了个问题,“那你们觉得,以后会去哪里?”
教室安静了一下,然后一个男孩先说:“去外面打工。”
“外面是哪里?”
“城市。”
“哪个城市?”
“都行。”
他说得很快没有停顿,像是已经想过很多遍。
乔鹤点了点头。
“为什么想去?”
“赚钱。”他说着,然后想再扩展一番,又继续道,“给家里。”
乔鹤没有再追问,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问另一个孩子:“你呢?”
“我不知道。”
“那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孩子想了一下,点点头回答,“想。”
“为什么?”
“因为这里没什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孙淼淼靠在窗边听着这些对话,她心里有点不太舒服,因为他们说得太自然,这种自然里似乎藏着一种淡淡的认命带来的影响,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费野站在教室后面,她看每一个孩子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人很快回答,有些人明显在犹豫,有些人干脆不说。
——不说,本身也是一种答案。
宋知夏走到教室后排,她看见刚才那个画在门外的男孩。
“你呢?”她问。
男孩低着头,“我不知道。”
宋知夏没有逼他,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那你现在每天最想做什么?”
男孩想了一下,“回家。”
“回哪个家?”
男孩停了一下,“原来的。”
宋知夏没有再问,她点了点头说起来,“那挺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只是陈述一个状态,没有任何安慰的感觉在,也没有转移掉小孩的想法。
听到老师的认可,男孩没有抬头,但手指松了一点。
……
另一边孙淼淼终于走过去,她找了一个看起来比较活跃的女孩。
“你呢?”她问,“你以后想干嘛?”
女孩想了一下,“当老师。”
“为什么?”
“可以一直在学校。”
孙淼淼笑了一下,“你喜欢上学?”
女孩点头,回答着让人有点捉摸不透的话,她说这里有人。
孙淼淼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会听到稳定、轻松这种理由,她点了点头,没有对此多评价而是维持一贯的态度,“那很好。”
乔鹤回到讲台前,她看着教室,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慢了一点。
“你们说的都很好。”
“没有对错。” 她停了一下,“但是我想跟你们说一件事。”
孩子们看着她,“你们现在说的这些,以后可能会变。”
有人皱眉,还是没忍住问起来,“为什么?”
乔鹤笑了一下,“因为你们会看到更多东西,会认识更多人,会发现——” 她停了一下,“世界比你现在看到的大一点。”
隔壁的教室里也安静下来,孙淼淼站在旁边,她说了和乔鹤差不多的话,最后轻轻说了一句:“也可能更复杂,但也不一定不好。”
………
下课的时候,孩子们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散开。
有几个还围在讲台边,继续问问题,“老师,你真的觉得我会画画可以吗?”
“可以。”
“我真的可以当老师吗?”
“可以。”
“那我能去城市吗?”
“可以。”
这些可以,不带保证但很重要。
这些孩子不是没有想法,他们只是没有被问过,也没有被认真听过,被学生围着的老师们低头看了一眼一直提问的孩子。
大家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梦会那么重要,因为那是他们唯一不需要被否定的地方。
孟余一直站在教室侧面,他作为旁听老师往返在孙淼淼和乔鹤的教室里,他没有参与刚才那一轮提问。
但他听完了所有对话,费野走过去,“你怎么不说话?”
孟余看了她一眼,“他们说得够多了,旁听的老师就认真的在听着。”
费野点头,她想了一下,又问,“你觉得他们会变吗?”
孟余看着窗外,操场上有风远处的山很安静,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会。”
费野问:“变成什么?”
孟余轻轻笑了一下,“他们会变成自己。”
教室里还在说话的孩子们,或者说这个地方只是少了一点可能,但那一点是在政府工作下可以慢慢补的,只要有人在,就会越来越好。
………
晚上比白天安静很多。
大部分的灯都关了,只有操场只剩下几盏边灯,风从山那边吹下来,带着一点凉意,宿舍楼的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隔一段亮一段暗。
费野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见孟余还坐在教室里。
门开着,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
桌子上摊着一叠纸,是下午孩子们画的梦。
费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主要是孟余坐得很安静,他一张一张翻过去,有的停久一点,有的很快带过,有一张他停了很久。
太认真了,费野也不想去打扰他。
是那个“门外”的画。
费野看见了孟余手里拿着的画,好像是那个男生画的,自己在门外,父母在门里。
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敲了一下门框,“还不睡?”
孟余抬头看见她,“再看一会儿。”
费野走进去她没有坐,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桌上的画。
“你都拍了吗?”
“拍了。”
“发给谁?”
孟余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了一下,费野看见聊天界面,备注是曲柠,她没有多看,很快收回视线然后说,“孩子画得挺好。”
孟余点头,“她说可以画成漫画。”
费野笑了一下,凭借着一点点猜测回答着,“那挺适合她。”
孟余没有接话,他看着手机,像是在想要不要发什么。
费野看了一眼他,“你要跟她视频吗?”
她问得很自然,孟余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费野已经如此自来熟了?
“嗯?”
“你不是想说点什么。”费野说,“那就说。”
孟余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嗯。”
……
他走到走廊,信号会好一点,夜很安静,远处有虫鸣。
他点开视频,等待连接的时候,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习惯性的小动作。
几秒后,画面亮起来,曲柠出现在屏幕里。
她那边是室内光看起来很暖,背景是一面墙,上面贴着很多画稿。
“这么晚?”她先开口,声音很轻。
孟余笑了一下,“你不是也没睡。”
“我在赶稿。”曲柠说,说完之后她看了他一眼。
“你在哪?”
“支教的学校。”
“哦。”她点头,“今天怎么样?”
孟余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镜头稍微转了一下,对准走廊。
“你听。” 他说着
那边安静了一下。
“什么?”曲柠问。
“风。”孟余说。
曲柠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分享环境音了。”
孟余也笑,然后他把手机重新对准自己,继续道,“我今天让他们画梦。”
曲柠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
“拍了吗?”
“拍了。”
“给我看。”
孟余把拍好的图片发过去,曲柠那边很快打开。
曲柠一张一张看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变得很认真,“这个是谁画的?”
她指着那张门外的画,孟余看了一眼,“一个男孩。”
“他说什么?”
孟余停了一下,“他说他在外面。爸妈在里面。”
曲柠没有说话,她把那张图放大看了很久。
“孩子们的故事可以画。” 曲柠说着自己的想法,“但不要改太多。”
孟余点头,“嗯。”
曲柠继续翻,“这个飞的也可以,这个怪兽的也行。” 她一边看一边说像是在脑子里已经开始构图。
孟余看着她,没有打断,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忙吗?”
曲柠抬头,“你要说什么?”
孟余笑了一下,“没。”
曲柠看着他,“你不是没事才打。” 她很直接。
孟余沉默了一下。
风从走廊吹过去,他靠在墙上。
“我最近……没什么工作。” 他说着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已经习惯的事情。
曲柠点头,“我知道。”
孟余看她,“你怎么知道?”
“你朋友圈都没发,你的新闻我都会看。”她说。
孟余笑了一下,“这么明显。”
曲柠没有笑,她看着他,“你还好吗?”
孟余停了一下,“还行。”
曲柠没有继续问,她换了个话题,“你今年过年回来吗?姥姥前几天还说想你了,今年过年咱们还录吗?”
孟余愣了一下。
“什么?”
“磁带。”
孟余看着她,眼神有一点变化。
“你还留着?”
“每一盘。”曲柠说,她转了一下镜头。
书架的一角,一排小盒子里整整齐齐的全是磁带。
“我按年份放的。”
孟余看着,没有说话。
曲柠说:“你去年那盘,最后一段跑调了。”
孟余笑出来,“我知道。”
“我当时就想你肯定没重录。”
“没时间。”他说。
“还是懒。”曲柠问。
孟余想了一下,“都有。”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气氛似乎轻松。了一点。
曲柠又问:“今年呢?”
孟余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才回答,“还没想好。”
曲柠点头,“那你可以录这个。”
“什么?”
“今天的。”
孟余抬头,曲柠看着他,“你不是说他们画梦吗。你可以把他们讲的录进去。” 她停了一下,“你每年都录你自己,今年可以换一下。”
孟余没有说话。
风从走廊吹过去,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然后他说:“好。” 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曲柠点头,“那我等你的消息,这个选题的漫画我结束了手里这本就接上。。”
孟余笑了一下,“你哪一年没等过。”
曲柠也笑,“也是,我每一年都在等你。”
画面停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急着挂,大概这种沉默本身也是一种习惯。
最后是曲柠先说,“早点睡。”
“嗯。”
“别想太多。”
“我没想。”
“你少来。”她说。
孟余笑了一下,“那先挂了。”
“嗯。”
画面黑掉走廊恢复安静,孟余站在那里,没有马上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黑夜。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些东西不会消失,他会把它们录下来,像过去每一年一样,但这一次不是只有他自己,而是很多人的声音。
风还在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教室把还没关的灯关掉,教室重新陷入黑暗,像还没说完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