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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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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山那么大,他还是想搬。”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不是在讲一个故事,而是在陈述一件她很认可的事。旁边那个男孩听了,也跟着点了点头:“我喜欢龟兔赛跑。”

“因为乌龟赢了?”曲柠问。

“因为兔子太骄傲。”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奶奶说,慢一点也没关系,只要一直往前走不要停就好了。”

曲柠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她看着这两个孩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这些故事她小时候也听过,长大以后再听,早就只剩下“寓意”两个字了。可从孩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它们又重新变回一种很具体的,能真的拿来安慰人的东西。

同样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小时候很多无忧无虑的时间。

那个小女孩看着她,语气很郑重:“你别难受。”

“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了,”她想了想,“但是最后都会好的。”曲柠低下头,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会好?”

小女孩很认真地说:“因为故事里最后都会好。”

这句话太简单了,简单得几乎没有说服力。可曲柠听完,喉咙还是猛地堵了一下。

她看着那双干净又认真得不得了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刚刚一路压着不敢露出来的惶恐,在这一瞬间变得特别可笑又特别软弱。

曲柠想明明已经在心里认定了最坏的可能,甚至已经开始用那个病名默默定义自己未来的人生,可她面前的小孩却只用一句最后都会好把她拦了一下。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道理,甚至没有逻辑,但就是这样一句话,突然让她不想立刻彻底投降了。

她刚想说什么,余光里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

孟余回来时正好看见她蹲在那儿和两个孩子说话。

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近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打断什么。

曲柠抬起头,看见了他。

操场边的风比刚才更大了一点。

夜色已经完全压下来,学校里只剩下几盏灯在亮。路灯的光不算强,被风一吹,树影就在地上晃,像一层一层不太稳定的水纹。

远处教学楼的窗户只零星亮着几格,整个校园显得很空。

曲柠还蹲在原地,那两个孩子站在她面前,一个认真得像在讲什么重要的事,一个还时不时插一句,语气急得不行。

她本来只是顺着他们的话应着,听到“最后都会好”的时候,心口那一块一直绷着的地方突然松了一点,又很快收紧,她低着头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按了按。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不远处有人停了下来,带一点刻意放轻的停顿。

她抬头,孟余站在灯光边缘,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操场边的水泥地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和那两个孩子,像是在确认这段对话有没有被打断的必要。

与此同时另一个人也站在了不远处。

费野本来是从宿舍那边出来,准备去找孟余确认第二天的安排,走到操场边时,就看见这一幕。

一个陌生女人蹲在地上,和两个孩子说话。

孩子的情绪很认真,女人的表情很温和,但那种温和里有一点很细微的、不太稳定的东西。

费野没有靠近,她停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灯光刚好照不到她脸上,只能看见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整个人很安静。

她习惯先看,而不是先参与,她看了一会儿。

看那个小女孩说话时的眼神,看那个男孩急着补充的动作,也看曲柠的笑,她的停顿,她低头时那一瞬间明显压下去的情绪。

费野心里很快有了一个判断,这个人不只是有点不开心,但她没有再往下想。费野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不大却刚好让她进入了灯光的范围。

曲柠几乎是同时注意到她的,她转头的时候,视线在费野脸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不长,但足够她捕捉到一些东西。

这个人很冷静,一种会先观察,再决定说些什么的冷静。

曲柠下意识把自己的情绪往回收了一点,像是本能反应。

“孟老师。”费野先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孟余点了一下头,他走近几步,站到曲柠旁边,语气自然:“还没回宿舍?”

那两个孩子这才意识到又多了一个人,视线在三个人之间来回看了一圈。

“孟老师,这个姐姐有点不开心。”小女孩很认真地汇报。

曲柠被这句话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她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小女孩的肩:“你怎么还记着这个。”

“因为你刚刚承认了。”小女孩说得很理直气壮。

费野听到这句话,视线轻轻落在曲柠身上,没有打量,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她说:“不开心很正常。”

她的语气很平,不像安慰,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小女孩愣了一下:“可是她说会好的。”

费野点头:“可能会。”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可能不会那么快。”这句话一出来,气氛轻轻变了一下。

没有变沉,但也不再是刚才那种简单的都会好,曲柠看了她一眼,费野没有回避视线。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视觉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亲近,像是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短暂地确认了一下对方的存在。

“那如果不好怎么办?”那个男孩忽然问。

费野想了一下。

她没有像刚才小女孩那样直接给一个答案。

她说:“那就继续做下一步。”

“什么下一步?”

“比如你今天没跑赢,明天再跑。”她看着他,语气依然很稳。“这样做倒不是因为一定会赢,而是你还在跑而已。”

男孩愣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句话,小女孩也安静下来,没有立刻反驳。曲柠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奇怪的感觉。

不像刚才那种被安慰的轻松,更像是被拉回现实,一种看起来还是很有温度的存在,孟余一直没有打断。

他站在一旁,看着三个人说话,像是在维持一个很微妙的平衡。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树叶一阵一阵地响。

远处宿舍楼有人喊了一声:“回宿舍了——”那两个孩子立刻应了一声。

“我们要走了!”小女孩说,她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曲柠,很认真地说:“你别太难过。”

曲柠点头:“好。”

男孩也跟着说了一句:“慢一点也可以。”

说完两个人就跑走了,完全的活学活用,而后脚步声在操场上拖出一段长长的回声,很快又消失在楼道里。

操场一下子安静下来,风声变得更清楚,三个人站在原地,没有人立刻说话。刚才有孩子在的时候,很多话可以顺着说,现在只剩下他们,反而有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孟余先打破沉默,“这是费野。”他说,“一起支教的。”他语气很简单,没有多余的介绍,然后又转向费野:“这是曲柠。”

费野点了一下头。

“你好。”

曲柠也点头:“你好。”

两人之间没有什么特别的寒暄,也没有多问,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很奇怪的稳定。

看起来是三个人都默认不需要把所有话都说出来,费野看了一眼孟余,又看了一眼曲柠。

她没有问,但她已经基本确定了一件事,看起来这两个人都有事,而且都没打算说。

不过费野没有拆穿,只是说了一句,“外面风大,先进去吧。”这句话看起来很普通,却刚好给了一个方向。

孟余点头:“走吧。”

他自然地伸手把曲柠的行李往前拉了一下,曲柠跟上。费野走在另一侧,三个人一起往宿舍那边走。

灯一盏一盏亮着,影子被拉长,又被切断。

没有人再提刚才的话,但那一段对话,已经留在他们各自心里。

费野有点心事她醒得早,其实是睡不着,睁眼到天亮之后变成一大早就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这是她第一次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的,从山脊的边缘开始泛白再往下推,最后落到操场上。空气里有点湿,草地上带着露水,踩上去会有轻微的水声。

费野来得很早,比太阳升起的时间更早。她的视线落在操场上,孩子们还没出来,整个空间显得有点空,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

昨天晚上的那一幕,在她脑子里停得很清楚。

费野最近莫名的觉得自己肯定是忽略了什么事情,但每当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又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昨天记忆里孩子说的话,曲柠的表情,还有孟余的停顿,费野觉得这些单独都看不到什么,但都在说明一件事这三个人,没有一个是完全轻松的。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费野没有回头,就知道是谁。

“你这么早就起来啦?”孟余的声音。

费野点了一下头。

“醒了,准确说是没睡。” 孟余走到她旁边顺势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台阶的距离。

“她还没起?”费野问着但没有提起名字,但基本上也能猜到说的是谁。

“还没。”孟余说。

费野点头,没有再问。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地上的影子吹得微微晃动。

操场那边开始有声音,有孩子从宿舍出来,一边打哈欠一边往这边走,鞋子拖在地上,发出不太整齐的声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曲柠醒得不算晚,她从宿舍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落在操场的一半位置上。

她站在走廊口停了一下,手扶着栏杆,往外看。

山在白天看起来更清楚,一层一层展开像是某种可以被数出来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风带着一点凉但不刺。

曲柠走下楼,孟余已经在操场边了,正在和几个孩子说话。

孩子围着他,声音不大但很热闹,而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走过去,她忽然有一点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这里的时间好像比外面慢一点。人说话的节奏慢一点,看起来走路慢一点,甚至连风都慢一点。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一声有点突兀的喊声。

“你别碰我!”

声音从操场另一侧传过来,听起来有点尖锐,周围的孩子一下子安静了一瞬。

孟余也转头,费野跟着站起来,曲柠下意识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

操场另一边,有两个男孩对峙着,一个站着,一个坐在地上。坐着的那个脸有点红,眼睛也红,像是刚刚哭过。站着的那个手还抬着,像是刚刚推了一下人。

“怎么了?”孟余走过去,他的语气不高,周围的孩子慢慢围过来。

费野站在外围,没有挤进去,她在看孟余会怎么处理这个事情,曲柠也走近了一点,但没有站太前。

她看到那个坐在地上的男孩,手在抖着一种看起来控制不住的小幅度颤,她心里忽然一紧。

“他说我没用!”站着的那个男孩先开口。

“他说我以后也就这样!”

“我说的是真的!”坐在地上的那个突然抬头,声音一下子提高,“你本来就——” 话没说完他又停住,像是自己也意识到什么。

空气一下子僵住,孟余没有立刻说话,他蹲下来和坐在地上的那个男孩平视。

“你先起来。”孟余说着话,但男孩没有动,男孩他低着头手还在抖。

“我不想上课。”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为什么?”孟余问。

男孩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地面,过了几秒,说:

“反正也没用。”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彻底安静了。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干燥的土味,树叶响了一下。

费野没想到这个词这么轻易的就被一个孩子说出来,曲柠站在旁边,她的呼吸慢了一点,这句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撞过来,刚好撞在她心里。

曲柠的情绪往下掉了一格,她看着那个男孩,那一瞬间她看到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某种熟悉的东西,一种已经开始放弃的状态。

孟余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马上反驳,他只是说:“你觉得什么没用?”

男孩抬头眼睛红得很明显,“学这个。以后也用不上,我爸说出去打工就行了。”他的语气不算激动,像是只在重复一件已经被说过很多次的事情。

孟余沉默了一下。

“那你想做什么?”他问。

男孩愣了一下,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不知道。”男孩这样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其实比刚才那句没用更为严重。

费野在后面轻轻吸了一口气,她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已经在自动形成结构。

一个家庭因为经济压力对未来预期不够,他们找不到能生活的路径,从而没有办法获得足够明确的

自我认知。

这是他们的错吗?

费野不这样认为,但就算知道这些,她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而已。相反曲柠却动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说话的声音不大。

“你昨天不是说会画画吗?”男孩愣了一下看向她。

“那不是用不上。”曲柠说,她语气很轻。

看起来不像是讲道理,更像是在提醒谁要做什么事情,男孩看着她对此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点头他只是低下头,继续重复地说,“那也没用。”

这一次她的声音更小,像是在对自己说。曲柠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收紧,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昨天还在想梦是预演,人可以行动。但这一刻,她发现有些人甚至没有开始行动的条件。

孟余看了一眼曲柠,然后重新看向那个男孩。

“今天不上课可以。”他说,周围有人愣了一下,连费野也抬了一下头。

“你先去那边坐一会儿。”孟余指了指操场边。

“等你想好了,再回来。”

男孩没有动,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真的,过了几秒他慢慢站起来,走到一边坐下,没有再说话,站着的那个男孩也不吭声了。

气氛慢慢松下来,孩子开始散开,声音一点一点回来,一切像是水慢慢流动。

风从三个人中间穿过去,阳光已经完全落在操场上,影子变短但没有消失。

孩子们散开以后,操场一下子显得空了很多。

刚才那阵围观、议论和小小的骚动像被风吹散了,剩下的只是跑道上被阳光晒得发亮的颜色,还有远处树叶轻轻翻动的声音。

山里的下午总是这样,事情闹起来的时候看着很突然,等真安静下来,又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男孩还坐在操场边。

他没有哭,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用鞋尖一下下蹭着地面。

塑胶跑道边缘有一层细细的灰,被他蹭得起了一点浅浅的痕迹。

另一个刚才和他起冲突的男孩站在不远处,像是想走,又不太敢走,脸上的表情有点僵,手一直抓着校服下摆。

孟余先走了过去。

他没有站着看那孩子,而是也在旁边蹲了下来。这个动作很自然,没有居高临下的意味,像是只是凑近一点,和他说话方便一些。

“好了,快停下来吧,鞋底都快让你磨破了。”他说。

男孩没抬头,也没接话,孟余就跟着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操场另一头吹过来,球架边上的网轻轻晃了两下,发出一点细微的摩擦声。

远处有几个孩子本来还在往这边张望,被宋知夏喊了一声,才磨磨蹭蹭往教室方向走。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男孩才闷闷地说:“我不想读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地面听的,孟余点了一下头,语气依旧很平静:“嗯,刚才听见了。”

“反正也没用。”男孩说,“我爸都说了,学这些没什么用。”

“那你觉得你爸说得对吗?”孟余问。

男孩这次停顿得更久一点,他脚上的动作慢下来,鞋尖抵着地面,半天没动。

“我不知道。”他说。

还是那句不知道,可和刚才在众人面前说的时候不一样。刚才那三个字像是被逼到墙角之后丢出来的石头,现在这句更像是真的茫然。

孟余看着他,没有急着往下追问。

“那就先不知道。”他说。

男孩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还带着一点刚才没完全退下去的倔强和难堪。

“不知道也行?”他问。

“为什么不行。”孟余说,“我有很多事情也不知道。”

男孩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孟余笑了一点点,但那笑很淡,像只是为了让这句话听起来不会太生硬。

“今天先这样。”他说,“你先休息,晚点如果想回来上课就回来,不想回来也没关系。”

“那你不骂我?”

“我为什么要骂你。”孟余反问,男孩低下头,手指抓了抓裤子膝盖的位置,半天才小声说:“别人都说我这样不听话。”

“你今天不是不听话。”孟余说,“你只是很烦。”

这句话出来男孩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点。有时候小孩要的不是道理,只是有人能把那团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讲准。

费野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操场上的风好像也没刚才那么紧了。

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

阳光往西偏了一些,楼体的影子慢慢拉长,贴着跑道边缘一点点挪过去。

曲柠还站在她旁边,但她整个人像被什么轻轻压住了似的,安静得有点过分。

费野偏头看了她一眼。

曲柠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男孩身上,神情看起来还算平静,可费野总觉得她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不是在看这个孩子,而是透过他看到另一层更深的东西。

那种眼神她有点熟悉,像一个人站在原地,突然从别人身上认出了自己。

“你还好吗?”费野问的很随意,像是顺着空气说出来的一样。

曲柠回过神,笑了一下。那笑意挂在脸上,却没完全落到眼睛里。

“我没事。”她说。

费野看着她没拆穿,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刚才那个孩子说话的时候,你脸色不太好。”费野说。

曲柠低头风把她耳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她伸手别了一下,动作很慢。

“可能是太阳晒的。”她说。

费野本来想说,今天的太阳根本不算晒,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能明白孟余为什么总是不追问。

有些问题一旦问深了,对方要么说谎,要么就只能沉默,而这两种结果都会让场面更难看。所以她只是换了个轻一点的话题:“你刚才和那两个小孩聊得挺好。”

曲柠笑了笑:“也许是他们在陪我聊也不一定。”

费野也笑了一下。

“那说明你看起来确实不太开心。”

“这么明显?”

“对小孩来说,挺明显的。”

曲柠没再说话,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天色还亮着,可山脚已经有点沉下去了,像是光先从那里退开。

风从山那边一路吹过来,穿过操场,带着一点凉,吹得人心里也空出一小块地方。

孟余这时候从操场边走了回来。

那个男孩还坐着,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绷,另一个孩子也被他顺手打发去帮食堂抬菜了。

处理这种事,他总有一种很奇怪的分寸,既不显得郑重其事,也不轻飘飘地带过去,好像只是把一件快要失控的小事重新扶正了。

他走到两人旁边,看了看曲柠,又看了看费野。

“中午都没怎么吃,晚点去食堂?”他问。

费野点头:“行。”

曲柠也跟着点了点头。

其实这时候谁都没什么胃口,可人总得往下走。事情发生了,心里再乱饭也还是要吃,天也还是会黑,晚上睡觉前还得去看一下明天的安排。

三个人一起往食堂方向走的时候,步子都不快。

操场边有个低年级的小女孩正蹲在那里系鞋带,抬头看见他们,忽然问了一句:“那个哥哥是不是不高兴啊?” 她问的是刚才闹情绪的男孩。

孟余停下来:“有一点。”

小女孩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你们不要都去说他。”

“为什么?”费野顺着问。

“因为他说不过你们。”她理所当然地说,“说不过的时候会更生气。”

费野听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曲柠也忍不住笑了一点。

孟余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小女孩这才满意地低头继续系鞋带,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提醒。

他们继续往前走。

食堂那边已经传来饭菜的香味,风把热气一阵阵往外带。

树影在地上晃着,影子有时压在他们脚边,有时又被风吹开。

远处山的轮廓渐渐变深,天光却还剩一点,像是不肯一下子全暗下去。

走到一半,费野忽然开口:“其实刚才那小孩说的,也不完全是气话。”

孟余“嗯”了一声,没否认。

“很多时候不是他不想学。”费野继续说,“是他太早就被告知,前面只有一条路。”

曲柠低着头听,没有说话。

孟余走在她们中间,过了几秒才说:“知道前面只有一条路的人,有时候比不知道的人更难劝。”

“因为他会觉得你在骗他。”费野接了一句。

“对。”

这段对话说到这里,就又停下来了。

他们都明白,再往深里说,就不仅是那个孩子的事了。那会牵出更多东西,家庭、环境、资源、命运,最后绕来绕去,绕到每个人自己身上,所以谁都没有继续。

食堂门口到了,里面已经热闹起来,学生们的声音一层层往外涌。

宋知夏站在门边,正叉着腰和几个插队的小孩讲道理,乔鹤坐在靠窗那一桌,低头和一个女生说话,林然坐得更里面一点,手边摊着学校之前的课程表,不知道在看什么。

很普通的一幕可也就是这样普通的场景,让费野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感觉。

她看了看身边的两个人,曲柠的脸色还是有些淡,孟余的神情依旧温和像是什么事情都不能让他变脸色。

但费野知道不是这样的,没有人真的情绪很稳只是有人已经习惯了,在风里站着的时候也尽量不让别人看出自己的寒冷或者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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