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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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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不算很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很清楚。

她躺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脑袋里的意识是清醒的。

她知道自己摔了,也知道应该起来但身体没有立刻听话。她的手指很慢地动了一下,但总觉得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脚踝有点痛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刚刚那一瞬间没控制住,脚步声很快从后面传过来,孟余几乎是跑过来的。

“曲柠!”

他蹲下来手已经伸到她肩膀边,却在最后一刻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你哪里疼?”他问。

声音很稳但气息有点乱,曲柠看着他。

她想说没事但喉咙有点干,她过了一秒才挤出一句:“刚刚……没站稳。”

孟余看着她伸手,把她慢慢扶起来。曲柠的手搭在他手腕上,还有一点不自然的僵,她自己也感觉到了,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变了一下。

很快,但没有逃过费野的视线。

费野从县城里回来,买了很多东西提在手里,费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楼梯口,她没有上前只是看着。

对于曲柠的状态,费野其实有些猜测。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猜测,但莫名其妙地脑海里就有这个念头,就好像有些事情已经开始了,而且不会停。

但是费野没有跟她多说,关心一番之后,孟余就背着曲柠去学校附近赤脚医生那里。

两人走的时候还在上课,等离开几分钟才下课,操场上还剩下零零散散的学生,有人在投篮,有人坐在台阶上说话。

远处山的颜色慢慢往深里沉光不再刺眼,反而有一点柔,落在人身上的时候会让动作显得更慢。

曲柠坐在老乡家外的水泥台上,医生去其他人家给看病了,自己没有什么摔破肌肤的地方也完全没有必要去看病了。

真的病也完全治不了,曲柠的手放在身侧,掌心贴着冰凉的水泥,整个人看起来是放松的,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刚才下楼那一下身体有一瞬间是完全不受控制的。

她在适应也在掩饰,她不想让别人看出来,尤其是孟余。

脚步声从身后过来,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还疼吗?”孟余在她旁边坐下。

他没有靠太近留了一点距离,但也没有刻意拉开。

曲柠摇头:“没事。”

她说得很自然甚至还带了一点轻松的语气。

孟余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他把手里的水递过去。

“刚拿的。”他说。

曲柠接过来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动作有一瞬间轻微的不协调,很小,完全小到别人很难注意。她自己却清楚她立刻换了个握法把水握稳,拧开瓶盖的时候她刻意放慢了动作。

孟余在旁边看着她,他什么都没说,但视线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像是看见了什么,又选择不去确认。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傍晚的凉,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这种沉默不是尴尬,是习惯。

过了一会儿,曲柠先开口。

“你为什么会喜欢柳疏?”她没有看他。

只是看着前面操场上那几个打球的孩子,孟余想了一下,说:“感觉和我有点像,我很理解柳疏的情绪。”

“他和你像?”曲柠说起来,而且语气很肯定。

孟余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他本来就会死。”孟余突然这样说起来,

“但谁会让他死得更安静?或许说我觉得剧情里他死亡这个事情太…太安静了。”曲柠说。

孟余侧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光里很干净,但有一点明显的疲惫。

“你不觉得吗?”她继续说,“他没有反抗,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他已经想过结果,他知道自己死亡比活下来更能冲击事情的结果?”

孟余沉默了一下,“你觉得这是错的吗?”他问。

曲柠转头看他,“我觉得这是太早接受了。” 她说得很慢。

“他可以不接受的,剧情里或许没有,但是这个人物需要有一些看明白自己的结局但不肯接受这个结局的结果。”孟余看着她,眼神有一点很轻的变化。

“那你呢?”他问。

“如果你知道结果不好你会停吗?”曲柠没有立刻回答,风从她耳边过去,把她的头发轻轻带起来一点,曲柠看着远处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因为她现在就在一个知道结果可能不好的状态里但她没有停也停不了。

不过她也确实和柳疏有点一样的地方在于,自己遇见了结果就只想着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了。

孟余听完没有再问,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周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农具还是什么砸在地上的声音很响回声拖得很长。

曲柠低头看着手里的水。

“你说过,你觉得自己像他。”她忽然说。

“嗯。”孟余应了一声。

“你不会那样的。”她说这句话很轻,但其中带着很确定的情绪。

孟余也跟着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曲柠看着他,她的眼睛跟孟余一样很清澈,“因为你不是一个人。”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说出来。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细,风好像也慢了一点。

孟余没有接着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一瞬间两个人之间有一个很明显的停顿,像是有什么话要出来又被压住,最后是孟余先移开了视线。

“天快黑了。”他说,语气恢复得很快像什么都没发生。

曲柠点头,她也没有再说,但她把水瓶握得更紧了一点试图验证自己还残存的能力。

……

这个晚上风很大,窗户关不严,缝隙里一直有声音进来,像有人在外面不停地走动。

灯关了之后,宿舍里很快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翻身的动静。

孟余躺在床上他闭着眼但脑子很清醒。

白天的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往回走,操场,学生,还有曲柠摔倒的那一瞬间,以及她说的那句话。

“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他翻了个身,想把这些东西从脑袋里压下去但没成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睡过去,从一个声音开始了自己的梦。

一个声音开始,有点吵,听起来不是一个人的声音。他很快意识到是很多人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城门上。风很大,比现实里的风还要重,压在身上像是要把人往后推。

城门很高,高到他低头的时候甚至会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了地面,像是悬在一个并不属于人间的位置,而风是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推动的力量一种几乎要把人挤碎的力量,带着尘土带着远处未曾散尽的火气,甚至带着人群里某种复杂的情绪,一层一层贴在他身上。

下面是人,很多人,喊声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种情绪很清楚愤怒,不甘,还有一种被压着太久的东西。

他能看见他们的手势,看见有人抬头,有人低头,有人被挤到一边,又重新挤回来,他甚至能看见某一个人嘴唇在动,却听不见声音,那些原本应该震耳欲聋的喊声,在这一刻全部被压扁了变成一层模糊的没有边界的背景。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人其实并不知道他是谁。或者说他们知道一个名字但不知道这个人。他们喊的,看的,愤怒的,悲伤的,都只是一个符号是一个被放在城门之上的结果而不是他这个人。

柳疏似乎不用再解释,也不需要被理解,他只需要结束。

可就在这种几乎已经要沉到底的平静里,有一些东西却慢慢浮了上来。

不是宏大的所谓的天下,而是一些很小的很具体的画面。

他看见一间很旧的屋子,屋子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碗,碗边有一点裂口,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块不规则的影子。他看见一个女人坐在门口,手里在缝什么东西,针线来回穿过布料的声音很轻,却一直不停。他还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不远的地方,脚尖点着地,像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这些画面没有声音,却比宏大的想法更真实。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走进皇宫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后果想清楚了。

甚至连今天这样的场景,他也不是第一次在脑子里推演,可那时候的想清楚更像是一种理性的预设,是把一切当成棋局来计算,但现在才发现那些被自己忽略的情绪在慢慢渗出来的。

像水从一个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往外漫,他想开口想说点什么,可他张开嘴的时候,却发现声音出不来。又或许本身就是风把一切都带走了,包括他的声音。他连留下一个完整的解释都做不到,他能留下的只有这个结果。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是握过剑的手。

他知道自己是谁,柳疏。

这个认知没有任何犹豫,像是本来就是。有人在后面说话,可惜不是很清楚,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该结束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转头,只是看着下面那些人。他忽然明白一件事,应该是说是很早就明白了,他做的事情不会改变这些人,最多只是让某一刻有一点不同,但那一点不同会被很快抹平。

风更大了,他眼睛有点干。但不是因为风,是因为他看见了。看见那些人,看见他们以后还会继续过的日子,完全没有变,一点都没有变。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很强的情绪,他仔细感受了一下,那感觉不像是后悔也不算是害怕,是难受一种压不住的难受。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一下子出来了,完全控制不住的那种。他在梦里哭没有声音,但整个人都在抖。像是身体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完成一件它必须完成的事。

风把泪水很快吹干,但那种眼角湿过的感觉还在。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城下的人群已经有一点模糊了,天也不像刚才那样清晰,边界开始散开,像是整个世界正在慢慢被什么东西抽离。

他知道要结束了,可就在这一刻,他忽然生出一个非常短暂却异常清晰的念头,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不会走进去。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时间已经不给他机会去想了。

画面开始塌,风的方向乱了。城门的边缘变得不稳定,像是被水冲开的影子,一点一点往外散,而他整个人,被从那个位置直接拉了下来。

没有坠落的过程,是直接被切断。等他再有知觉的时候,已经是在床上。但那种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那种压在胸口却没有出口的情绪,却没有跟着梦一起消失,而是留在他身体里,像一块没有被带走的重量,沉在最深的地方。

那种感觉更像是整个人被困在一个正在坍塌却又迟迟不肯结束的时间里,意识已经隐约知道自己在做梦,但身体却还留在那个场景之中,留在那一段被风反复撕扯的高处。

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窗外的风还在吹,他躺在床上呼吸很乱,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被子,眼角果然是湿的。他很久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手,把眼睛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这里而不是在城门上。对了,自己不是柳疏,而是孟余。但那种情绪没有完全散掉,就好像会一直存在。

那是什么呢?

大概是明明做的对的事情却被人定义为错事,以此带来无穷无尽的指责陷害而带来的委屈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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