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陈绍宁就醒了,两眼一睁看着天花板发呆。
发呆几秒,她抬起自己的胳膊,点几下终端就亮了,陈绍宁打开终端的时候,房间里的光线还维持在夜间模式的低亮度状态。
她的手指靠近悬浮界面时,墙面上流动的光纹原本像是沉在空气中的半透明结构才缓慢展开,像水面被触碰之后轻轻荡开,随后将所有信息重新铺陈在她面前。
她的视线先落在上方的信息栏,一条新的提示已经被系统自动置顶,那是一条来自课程导师的统一通知。
陈绍宁几乎在第一眼就能抓住重点。
她点开。
界面在她面前展开,一整段文字平稳地浮在视野中央:
“请各位同学在规定时间内提交本次深度历史体验课程的完整材料,包含行为记录,结构分析与个人观察反馈,内容优秀的同学可申请增加深度历史体验课程参与次数。”
她读完之后,没有立刻关闭。
那一段话在她脑子里停留了一会儿,尤其是最后一句关于增加参与次数的说明,并没有引起她明显的兴趣。
陈绍宁反而产生了一种非常微妙的反差感,她刚刚结束的那段经历,对于能不能继续参加,是不是可以扩展次数都不是很在意。
她收回视线,把界面切回自己的文档。
昨晚整理到一半的田野资料仍然停留在原处,结构已经完成,但部分内容明显停滞。
她自己划分出的新的信息栏里有一段经历的细节没有办法被完全转译为内容分析,陈绍宁就把东西整理好放在那,看起来不属于错误,也不属于完整。
她没有再拖延,开始继续整理新的内容。
她的书写方式依旧冷静而有条理,每一段观察都对应具体行为,每一个行为又对应环境与结构。
陈绍宁在尽量避免主观形容词,而是使用可以被验证的描述去替代,努力让整个文档显得极为稳定,但也因此在某些地方显得不够完整。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写,而是因为她脑子里出现了那句话。
“以后太慢了。”
这是谁说的她不记得了,但似乎这句话很重要,算是一个在资源与时间被压缩之后产生的直接表达,但她没有办法把它放进任何一个已有分类里。
这种信息既不是行为,也不是结构,它更像是一种未经修饰的认知结论。
她思考了一会儿,没有强行处理。
陈绍宁只是把这句话单独列出来,在旁边标注,“暂时存放还未归类。”
她继续往下写,直到所有内容完成,她才把存留的信息重新整理起来,最后她才点下提交。
系统确认的提示在她面前短暂出现,然后消失界面恢复到初始状态,像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靠在椅背上,轻轻呼了一口气。
结束了,但这种结束没有带来明显的轻松。
反而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深度历史课程的经历已经彻底从参与转变为记录。
脑袋里没有任何的情绪和记忆,但这一切都被终端一直记录着,像是一种特别的视频资料存在着。
她停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打开课程界面。
她没有选择继续申请深度历史课程,她只存留一次机会了,更多的机会要看这一次的作业是否足够优秀才能有更多的机会。
陈绍宁点进了另一类课程,观察型历史课程。
课程的介绍一直存在,在任何地方点开都能看到对课程的介绍。
这是一个不进入个体身份,不参与行为,不改变结果,仅进行时间节点观察。
她滑动时间轴,没有寻找对应节点,她只是随手停在一个位置,然后点下确认。
陈绍宁进入课程几乎是瞬间,在她的感知里被大幅度减少了任何转换的感觉。
她没有成为任何人,她只是站在那里。
完整的意识,完整的视角,没有任何附加身份。
陈绍宁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声音,人群叠加之后形成的密集声场。
背景音乐在循环播放,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低声讨论,还有手机的提示音不断交织,这些声音完全原样存在。
陈绍宁站在一间咖啡店外,她左右看了一圈,得出这是个艺人的生日应援。
主要是门口被布置得很明显。
横幅,灯牌,海报,摆满照片的展板,还有一块写着生日快乐的应援板,颜色明亮,情绪直接,快乐似乎很是清楚。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店里面的人群并不拥挤,但每个人都在做事。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整理桌面,有人在确认摆放位置,还有人一边看手机一边低声讨论。
“你说他会来吗?”一个女生压低声音问。
旁边的人立刻摇头,“应该不会吧,公司现在管那么严,公司对他的各种行为都很奇怪,感觉像是签了人又不推他,完全不作为。”
“可是昨天不是有人说在这附近看到他了吗?”
“那种消息不一定准。”她们说话的时候,语气带着期待,但又在不断压低预期。
陈绍宁站在一边,没有人注意她。
她只是存在于这个空间,却不被纳入任何人的感知。
她看着这些人,这些人都很喜欢这个演员,这是一种主动的等待,她们在准备,在讨论在想象。
陈绍宁往里走了一点,桌上摆着蛋糕,还有饮品,上面印着名字。
孟余。
陈绍宁在门口就知道了,只是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竟然就真的随便选时间都能又见到孟余了,看来自己的研究方向还真的是挺合适的。
孟余名字不远处是贴着大头照的展板,靠近展板的位置,有两个女生蹲在地上调整相框的角度,其中一个拿着手机反复切换镜头,对着照片来回移动,嘴里还在小声念叨:“不行,这边反光太重了,你稍微往左一点,对对对,再往上一点……停,别动,我再拍一张。”
旁边的人一边扶着相框一边笑:“你已经拍了二十张了,等会儿他来了你还拍得动吗?”
“那不一样,”她头也不抬,“这个是布置记录,那个是本人,性质不同。”她说完按下快门,立刻低头检查效果,然后把手机递过去,“你看这张,是不是比刚才那张好?”
对方凑过去看,认真点头:“这个可以,这个可以发。”
另一边靠窗的位置,几个人围在一起,桌子上摊着几张印好的照片,有人用手指点着其中一张说:“你们还记不记得这个角色,就是他刚转型的时候演的那个,我当时真的觉得他不适合这种设定。”
“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旁边的人立刻接话。
“现在不觉得了,”她摇头,“我后来重刷了一遍,发现他那种状态其实挺贴的。”
另一个女生笑了一下:“你那时候不是说他演技不行吗?”
“我那时候不懂啊,”她也笑,“而且那个剧本本身就有问题,你不能全怪他,现在多少剧本很奇怪逻辑不通的剧不都是正常播放吗?”
她们说话的语气很轻松,但每一句都带着具体的记忆,像是在重新整理一段已经发生过的时间,再往里一点,有人正站在蛋糕旁边犹豫。
“这个要不要切?”她看了一圈,小声问。
“等一下吧,”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说不定孟余会来也不一定,咱们都切了的话,孟余不是还没吃吗?”
“可是等会儿人多了不好分,而且他怎么可能会来?”
“那就先拍照,拍完再说。”她们迅速调整位置,把蛋糕推到光线最好的地方,一个人拿起手机,另一人轻轻拨了一下蜡烛旁边的装饰,让画面看起来更整齐。
“你站过去一点,不要挡字。”
“我没挡啊。”
“你手挡到了。”
“哦,好,那我收一下。”
她们边说边笑,动作却很配合,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分工。
观察这个似乎没有特别的效果,陈绍宁还在想要不要离开的瞬间,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配合着的是推开门的声音,大家也跟着停下来,一种很微弱的细微的停顿。
有人回头,有人对视,然后大家看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没有制造存在感,甚至刻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戴着帽子,穿着简单颜色偏浅,整个人显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
但他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让人注意到。
他进来之后没有说话,先看了一圈像是在确认环境,然后才开口,“大家好,我是孟余,谢谢大家准备的生咖,只是尽量不要向外传我来了这里。”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继续举手机。
“今天的事情,千万不要发出去。”他补了一句没有解释,但大家都懂。
“是不是公司……”有人小声说话没有说完,旁边的人轻轻拉了一下女生,她立刻停住,气氛没有变得尴尬反而更安静了。
有人递水,有人让位置,指着中间的位置就邀请孟余去那里坐着,“你坐这边。”
孟余点头说谢谢,动作不多但每一个都很自然。他在尽量不打破这个空间,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改变了它。
陈绍宁站在旁边,她看着他,陈绍宁开始观察他的细节。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稳不急不缓,不会刻意拉长句子也不会缩短表达。
他的眼神在看人时会停一瞬,但不会停太久,像是在确认对方的状态,却不让对方感到被审视。他的外形很干净五官线条柔和,但轮廓清晰眼睛不算锐利,让人看不出情绪的波动,却能感受到他在控制。
门口的位置又有人进来。
“你们刚才看到他了吗?”一个新来的女生压着声音问。
“看到了看到了,”有人立刻回应,“就在里面坐着。”
“真的吗?”她的语气一下子紧张起来,“那我现在进去会不会很奇怪?”
“不会啊,你正常进去就行。”
“但我有点紧张。”
旁边的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紧张什么,又不是考试。”
女生深吸了一口气,点头:“好,那我进去。”她说完又停了一下,小声补了一句:“你们等我一下,我进去说两句话就出来。”
“你想说什么?”
nvs愣了一下,然后笑:“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这一段对话结束之后,她慢慢往里面走,步子明显比刚才慢了一点,但没有退回去。
陈绍宁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人一组一组地互动,她开始意识到,它们不是混乱的而是自发形成了一种秩序。
靠近角落的位置,有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人拿着手机翻相册,另一人凑过去看。
“你看这场,他当时是不是状态特别好?”
“哪一场?”
“就这里,你看这个眼神。”她把画面放大,手指停在屏幕上,对方看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他那时候已经开始有变化了。”
“什么变化?”
"就是他开始不那么用力了。”
“什么意思?”
“就是不再演给你看了,而是他自己在里面。”
女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对方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你这么一说,好像是。”
她们没有继续往下说,但那种理解已经完成。
陈绍宁看着这一切,她从边上探头去看大家翻看的小卡。她忽然意识到这些人讨论的不是简单的角色,而是在通过这些角色去理解一个人是怎么变化的。
陈绍宁站在那里没有移动,但她的注意力一点一点被这些细节牵住。
那些原本只是背景的声音现在变得清晰,那些原本只是动作的行为,现在开始有意义。
她忽然觉得,这一整间咖啡店,并不是在庆祝某一个时间点,而是在不断地把一个人重新拼接出来。
而这个过程是她无法参与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却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具体的遗憾。
这个念头很轻,分不清具体的想法应该怎么描述,但很真实。
陈绍宁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外面的街道灯光明亮。
她站在原地看着孟余打车离开,粉丝们一个个陆续离开,陈绍宁跟着一个女生走。那个女生刚刚也在店里,现在一边走一边看手机。
她在看小说,陈绍宁靠近一点看见标题。
《唤神》。
陈绍宁对这个小说有印象,说是孟余出演了其中一个角色柳疏,早前她观察型历史课上也看到过孟余拿着剧本对着自己的小猫福瑞演戏。
车来了,女生刷二维码走上公交车,陈绍宁继续跟着,两个人都找到了位子坐了,前后座。
车上人不多灯光偏冷,窗外的街道缓慢后退。公交车启动的时候,车身轻微前倾又迅速回稳。
陈绍宁站在靠窗的位置,她的视线越过车窗,落在外面那条被灯光逐渐拉开的街道上。
街道没有完全安静下来的时候,只是某种程度上清晰了起来。白天被人流覆盖的细节开始显露出来,路边的店铺一间一间延伸过去。
有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一层暗下来的玻璃反射着街灯的光,有的还亮着门口摆着桌椅,有人坐在那里慢慢吃东西说话的声音不大,却能在空旷一点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像是散开的线,不再纠缠在一起。
公交车沿着主路往前走速度不快,窗外的一切用可以被清晰辨认的节奏后退,陈绍宁看见远处的建筑层层叠叠但并不密集。
中间总会留下空隙,有树,有空地,有尚未完全利用的空间,那些地方在夜里显得更暗,像是被刻意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