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宁从观察型历史课程退出的时候,意识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迅速回到现实。
她仍然能够清晰地记得那个摄影棚里过亮的灯光,冷气持续吹在人身上的温度,还有孟余坐在公交站台下低头看手机时那种近乎沉默的疲惫感。
那些画面并没有随着系统退出而被迅速淡化,反而像是被某种情绪粘连住了一样一直停留在她的感知边缘。
她睁开眼的时候,宿舍仍然安静,宿舍总是如此稳定,空气温度恒定光线柔和,环境系统会根据人的睡眠与苏醒状态自动调节亮度和气流。
墙面上缓慢流动的光纹在她恢复意识之后一点一点亮起来,没有任何突兀的刺激,也没有过去时代那种忽然从吵闹环境回到安静空间时产生的落差。
可陈绍宁坐起来之后,却第一次对这种稳定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不适感。
太安静了,安静到她甚至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呼吸时胸腔起伏的频率。
她坐在床边过了很久都没有动,脑子里却不断浮现出另一种声音。
奶茶店里循环播放的音乐,冰块撞进塑料杯时清脆又急促的碰撞声。店员重复喊号的声音,摄影棚里不断响起的“准备”“再来一条”“补个妆”。
那些声音在过去的时代里显得嘈杂,甚至令人疲惫,可现在真正回到这个高度秩序化的未来空间之后,她却忽然发现人类世界最真实的部分,往往恰恰存在于那些不稳定的噪音里。
她低下头打开终端,课程退出确认界面仍然停留在那里。
【观察型历史课程已结束。是否生成结构报告?】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点下确认。
下一秒整张桌面上方的空间都被展开的半透明界面填满,大量已经被系统自动整理好的信息开始浮现。
观察时间,空间节点,情绪波动记录,职业结构分析,信息传播路径……
所有东西都被拆分得极其清晰,甚至连她在观察过程中停留视线最久的位置,都被自动生成了热度分布图。
她看着那些数据,忽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割裂感。
因为那些东西明明都是真的,却又好像哪里不对。
她伸手点开人物记录,系统自动弹出:
【观察对象:公众娱乐行业从业者。】
【行为特征:低攻击性人格,高压环境适应型情绪收缩行为。】
【职业状态:长期处于舆论波动与商业结构挤压状态。】
【系统建议:建议归类为典型娱乐产业人格消耗样本。】
陈绍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典型样本,人格消耗,高压适应。
这些词语都极其精准,精准到几乎没有任何错误,可她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却是孟余坐在录音棚里,对着磁带轻声说具体的事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烦躁,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心里一直徘徊。
她意识到系统能够非常完美地解释孟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却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难受。
她伸出手把默认标题删除。
系统界面立刻弹出提示,【建议使用标准观察编码,以保证研究客观性。】
她停顿了很久,然后重新输入。
孟余。
名字出现在界面上的那一刻,系统短暂沉默了两秒,随后再次弹出提醒。
【非标准命名可能影响结构分析精度。】
陈绍宁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摄影棚里那些人讨论孟余时的语气。
“太沉了。”
“没有综艺感。”
“太真实了。”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是客观的,可真正的人,一旦被不断客观化就会慢慢消失。
她直接点下:【忽略建议。】
界面轻微闪烁了一下,随后接受修改。
孟余。
她看着那个名字安静地停留在文□□,心里却忽然产生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像是直到这一刻,对方才终于从系统里的样本重新变回了一个真正存在过的人。
她继续往下整理资料,可越整理她越觉得不对,因为系统会不断自动生成结论。
【情绪压抑属于高曝光职业常见反应。】
【舆论环境会自然重构公众人物人格认知。】
【娱乐产业存在人格商品化倾向。】
这些话都没错,甚至可以说正确得无可挑剔,可问题就在于它们太正确了。
正确到失去了温度,陈绍宁盯着那些自动生成的分析,看了很久,忽然把其中一段全部删除。
她重新输入。
“孟余在录音棚里录磁带时,语气比面对公众时更轻松,但他仍然会下意识回避直接表达自己的情绪,这种回避并非单纯的职业习惯,而是一种长期处于高压与误解环境中的自我保护。”
她写完之后停住,系统立刻在旁边弹出建议:【主观描述比例过高,建议修改。】
陈绍宁没有理会继续写。
“便利店店员询问他是否还会继续拍戏时,他停顿时间明显长于其他问题,这种停顿并不是因为缺乏答案,而更像是一种长期无法确定未来之后形成的迟疑。”
系统再次提醒:【建议减少情绪倾向性分析。】
陈绍宁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着那些不断弹出的提示,第一次产生了一种非常明显的不耐烦。
她忽然意识到,未来社会之所以能够如此稳定,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所有东西都会被系统自动整理分类,过滤掉那些会让人情绪失控的部分,无法量化的部分,彼此矛盾的部分,都会被不断修整,直到变成一个足够清晰的结果。
可问题是人类本来就是混乱的,她沉默了很久忽然打开资料检索,输入孟余。
结果迅速弹出,但这一次她比之前更加仔细。
她开始逐条查看系统归档,然后很快发现了异常,有些时间节点被明显模糊化了,比如某一年某个月,只留下公众舆情波动期。
却没有具体内容,她继续往下查,又发现一些讨论被系统自动归类:
【低可信度情绪信息。】
她皱起眉,点开详细说明,系统给出的解释非常标准,“该时代互联网存在大量非结构化情绪表达,为避免情绪信息干扰历史分析,部分内容已自动折叠归档。”
陈绍宁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背后发凉,她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未来社会保存下来的,并不是完整历史,也是被整理过的历史。
那些愤怒偏见,谣言误解,哭泣崩溃,爱与怨恨,都被系统判断为可信度很低的情绪信息,然后从主结构里剥离出去。
可人类真正活着的时候,本来就充满这些东西。如果全部被过滤掉,那么剩下来的,真的还是人类吗?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那盘磁带,或许那些能穿越不同时间的磁带,没有经过系统整理的磁带,这些东西存在的原因是什么了,但很明显星际时代里也不会对这种磁带的使用进行制止,只是让大家自己承担使用结果而已。
陈绍宁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保留原始情绪,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这或许是深度历史课程和观察型历史课程存在的意义吗?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呼了一口气,宿舍依旧安静。
远处的生态轨道在高空缓慢运行,没有轰鸣和刺耳声,整座城市像是一台被调整到最佳状态的巨大机械,所有东西都稳定舒适且高效。
可她却越来越想起那个时代的噪音,她忽然很想再回去,为了确认某些东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林序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两杯饮料,她看了一眼陈绍宁桌面上密密麻麻展开的分析界面,微微挑了挑眉。
“你状态不太对。”陈绍宁没有立刻回答。
林序把饮料放到桌上,在她旁边坐下视线扫过那些报告内容,很快注意到那个被手动修改过的名字。
孟余。
她顿了一下。
“你把标准编码删了?”
“嗯。”
“为什么?”
陈绍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因为他不是样本。”
林序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空气安静了几秒。
她才慢慢开口:“你开始混淆观察和参与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批评意味,更像一种提醒。
陈绍宁低头看着那些资料。
“如果不真正难受,”陈绍宁忽然问,“我们怎么知道他们为什么难受?”
林序微微一怔,她似乎没想到陈绍宁会这样反问,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深度课程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你变成他们。”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理解结构。”林序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那片安静到近乎完美的城市夜景,“我们学这些,是为了避免历史重演,而不是为了重新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