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以后,孟余没有立刻走。
那杯热水已经彻底凉了,他却还拿在手里,纸杯边缘被指腹轻轻压出一点变形。
值班大厅的灯照得人无处可藏,所有疲惫狼狈,隐忍都被冷白色的灯光压在脸上,连一点遮挡都没有。
女生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你为什么还帮他说话?”她问。
孟余抬眼,她指的是经纪人。
“我不是帮他说话。”孟余说,“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得更难看。”
不想你被针对。
女生一下急了:“可是难看的又不是你,是他。”
孟余笑了一下,“最后都会变成我。”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女生忽然没声音了。
她像是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反驳。
她已经亲眼看见了那个经纪人如何在民警面前变成一个宽容大度的受害者,又如何在转身之后用最恶劣的语气对孟余说话。
孟余把纸杯放到大厅门口的垃圾桶上,没有丢进去,只是放在那里,像是手里忽然不想再拿任何东西。
“你以后不要这样了。”他说。
女生怔住:“哪样?”
“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把自己卷进麻烦里。”
女生盯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会有麻烦?”
孟余看她,她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那双仍然泛红却格外清醒的眼睛。
“我家里会处理。”她说,“你不用担心我。”
这句话说得很笃定,孟余沉默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生和普通冲动粉丝不太一样。
她不是单纯热血上头,也不是没有退路地把自己砸进一场混乱里。
她有底气,有退路,也知道自己不会轻易被这场纠纷吞掉,可越是这样,孟余越觉得不该。
“那也不值得。”他说。
女生看着他:“我觉得值得。”
孟余失笑,“你甚至不认识我。”
“我认识你很多年了。”她脱口而出。
可这句话刚说完,孟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眉头忽然皱起来。
很多年?
她为什么会说很多年?
她看起来只是偶然跟到这里,或许也只是听见那些话太愤怒,才失控冲出去。
孟余心里有很多猜测,但最后也只是轻声问:“怎么了?”
女生摇头,“没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派出所外夜色里的那辆车,眼神慢慢变得更锐利,“刚才那个人说的话,警察也听见了,对吧?”
孟余没有回答,她又说:“他们会记录的,对吧?哪怕最后只是调解,哪怕你们谁都不追究,今天这件事也不是完全没发生过。”
孟余看向她,女生声音放轻了一点:“至少以后如果有人说你经纪人对你很好,说你不识好歹,说你自己不配合工作,今天这里还有一个记录,证明他不是那样对你的。”
夜风从门口吹进来,派出所大厅门边贴着的安全提示被吹得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孟余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想到她会想到这一层。
她刚才明明那么莽撞,冲出去的时候像完全失去理智,可现在又清醒得惊人,甚至已经开始计算这件事能留下什么痕迹。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生顿了一下,她刚想回答,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很陌生的名字。
曲柠。
那个名字从意识深处划过去,像一道很短的光,快得让人抓不住,她皱了皱眉,最后报出了自己现在身份里的名字。
“许知遥。”
孟余点头:“今天谢谢你,许知遥。”
女生立刻说:“不用谢我,我不是为了听你说谢谢。”
孟余笑:“那是为了什么?”
许知遥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为了让你知道,有人看得见。”
孟余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
她说:“你们这些人总觉得很多事情不能说,不能闹,不能留下痕迹,因为最后麻烦都会落到你身上,可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那他们就会一直觉得你可以被欺负。”
她说得很快,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我不知道你们那个圈子到底怎么回事,也不知道那些资源、剧本、饭局到底意味着什么,可我听得懂一句话。”
孟余问:“哪句?”
许知遥盯着他,“别人能接受,为什么你不能接受。”她声音忽然低下去,“我最讨厌这句话。”
孟余没有说话。
许知遥继续说:“别人接受,不代表你也要接受。别人把自己卖了,也不代表你必须跟着把自己卖了。”
这句话在派出所门口响起来的时候,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太直接了,太不留余地。
可孟余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行时,也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话,不是完全一样但意思相近。
那时候他身边还有一些愿意认真说话的人,后来这些人慢慢走散了,有的转行,有的沉默,有的变得圆滑,有的比他更早学会低头。
他没有资格要求别人一直保持锋利。
因为生活太难,可偶尔听见一句这样的话,仍然会让人觉得心口发酸。
许知遥看他久久不说话,又问了一遍:“如果坚持到最后也没有好结果呢?”
孟余看向她,“比如呢?”
许知遥的声音忽然轻下来:“比如……如果坚持到最后也活不过四十岁。”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孟余的神色终于变了,一种更复杂,更深的东西从眼睛里浮出来,像有人把一个他从未对外说过的隐秘预感忽然摆到了他面前。
四十岁。
这个数字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普通的诅咒。
孟余看着她,长久没有出声,许知遥也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可那句话就像早已经放在她嘴边,只等这一刻说出来。
过了很久,孟余才笑了,表情看起来并不轻松,也不是安慰她的。
孟余很早之前就一个人站在一条很暗的路口,明明看不清远处,却仍然决定往前走。
“那又如何。”他说。
许知遥怔住,孟余抬头看了一眼派出所外那片被路灯照得发黄的树影,“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就算什么时候,未来未必不能成功。”
他语气很轻,可每个字都很稳,“很多事情,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许知遥看着他,她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酸。
她明明刚才那么凶,刚在派出所里和经纪人对峙得像完全不怕事,可听见孟余这样说的时候,心里反而涌上一种很深的难过。
许知遥能感觉得到,他并不是不害怕,他只是依然不愿意后退。
“你会成功的。”她说。
孟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借你吉言。”
司机在远处喊了一声,“孟老师,差不多该走了。”
孟余应了一声,转身之前又看她一眼,“回去吧,别再跟着了。”
许知遥撇开脸:“谁跟着了。”
孟余眼里终于有一点真正的笑意,“好,不是跟着。”
他说完,朝她轻轻挥了一下手,随后走向节目组的车。
许知遥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直到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灯亮起,短暂照亮了路边的树和地面上落着的几片枯叶。
她没有立刻上车,她转头看向另一边,经纪人的车还停在那里。
那个男人正站在车边打电话,脸色依旧难看,似乎在和什么人解释今晚的事情。他说话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孟余那辆车,眼神阴沉,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
许知遥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司机提醒她:“姑娘,走不走?”
她才回过神,“走。”
坐进出租车后,车门关上,外面的冷风被隔绝,车内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空气清新剂味道。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似乎还想八卦,但见她脸色不好,便没有说话。
许知遥低头拿出手机,她拨通家里的电话,那边很快接了。
“知遥?”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睡意,但更多是习惯性的关切,“这么晚怎么还没回?”
许知遥盯着窗外,派出所门口的灯光正在往后退。
“爸。”她说,“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不是人,是公司。”她皱着眉,努力把刚才听见的信息拼起来,“孟余现在的经纪公司,还有他身边那个经纪人,今晚派出所有记录,你让人……”话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
脑海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断开,一阵突如其来的空白迅速覆盖上来,刚才那些愤怒清醒,判断计划,全部像退潮一样飞快消失。
她张着嘴,却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电话那边立刻警觉,“知遥?”
许知遥皱眉,抬手按住额角,“你怎么了?”
她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里莫名空了一块,好像刚刚失去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念头,却怎么也抓不回来。
“没事。”她终于说。
“没事你半夜打电话?”
“打错了。”她迟疑着说,“我可能太困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你在哪?”
“回家路上。”
“司机车牌发给我。”
许知遥低头看了一眼,报了车牌,“到家给我回电话。”
“嗯。”挂断以后,她仍然觉得不对劲。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点擦伤,指节也有点红像是刚刚和人发生过冲突。
可她努力回想,只能想起自己在广场附近看节目组录制,后来好像上了车,再后来……
再后来是什么?她想不起来,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串号码,眉头越皱越紧。
出租车缓缓驶过一个公交站牌,站牌下有个女孩正在等车,穿着普通外套,低头看手机,风把她头发吹得有点乱。
许知遥下意识看了一眼,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
可就在车子从站牌前驶过的瞬间,她心里忽然又冒出一种很奇怪的空落。
像她刚刚忘记的事情,和这个夜晚的某个角落有关。
车很快开远,派出所的灯光消失在后方。
路边的树影一段一段从车窗上划过去。
而许知遥靠在后座上,仍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手上留下那些红痕。
她只觉得心里很难过,没有理由,也没有来源,像替一个已经忘记名字的人难过。
————
“不是,怎么大晚上还要等这么久?”林晚拿着手机站在路口数着时间,怎么也理解不了怎么被10分钟远的车接下单子。
等车到,坐上车到还得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多了。
火锅,完全好吃。
服务员把刚切好的吊龙端上来的时候,林晚正好把锅里的毛肚捞出来。
红油锅底已经彻底沸腾起来,牛油融化以后形成一层极薄的金黄色油膜,辣椒和花椒在锅里翻滚,香气顺着热气不断往上冒,隔着半个大厅都能闻见。
刚下进去的吊龙肉片很快变,鲜红色慢慢卷起边缘,变成漂亮的浅褐色。
林晚夹起来的时候还能看见肉汁,蘸料碗里是蒜泥、香菜、蚝油和一点点花生碎。
入口的瞬间,牛肉的香味和锅底的辣味一起炸开,她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本来她就想自己晚上来还得捞吃一顿,折腾了大半夜以后,胃里终于有了热乎的东西。
就在这时候,隔壁桌有人重重放下酒杯,“我真受不了了。”
说话的是个短发女生,三十岁左右,穿着宽松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一下,眼底挂着明显的黑眼圈。
桌上另外三个人显然已经习惯她这样,连头都没抬,继续捞肉。
“今天又怎么了?”旁边戴眼镜的女生问。
“还能怎么?”短发女生直接翻白眼。
“老板又去喝酒了,明天又要吹嘘没他就没项目了。”桌上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哈哈哈哈哈哈。”
“经典。”
“传统艺能。”短发女生越说越气,直接把筷子拍桌上。
“我就想问一句。”
“喝酒能把方案喝出来吗?”
“喝酒就能给方案,你他妈结案不还是要靠我们做好项目才能结案,数据不好舆论不好,你跪在甲方面前喝酒啊?能原谅你吗?还能沾着尾巴给你项目啊?”
桌上瞬间笑疯,连服务员路过都憋不住,戴眼镜女生夹着刚烫好的黄喉,一边吹气一边,“你这属于每周固定发病。”
“废话。”短发女生骂,“老娘连续加班十四天,天天加班到凌晨一点,调休还得求爷爷告奶奶的,加班费不给,还想让人一直干活,要不要脸啊。甲方也是傻*,凌晨一点at我改需求,改需求你tmd发邮件啊!又tmd不敢发邮件不敢担责,傻* ,领导睡醒以后跟我说客户已经喝开心了,让我再优化优化。” 她说到这里直接气笑,“我优化他大爷,消费者又不是酒桌上那几个领导,东西最后不是给大众看吗?那你跟大众喝酒去啊!你怎么不给消费者跪下喊爷爷奶奶祖宗啊。”
林晚差点被呛到,她低头喝了口酸梅汤,锅里的虾滑也浮上来了,她用勺子舀起来,虾肉已经完全成型,白里透粉,表面吸满汤汁。咬下去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虾仁颗粒在嘴里弹开,特别鲜,特别烫,特别满足,而隔壁桌已经开始第二轮吐槽。
“其实最离谱的根本不是喝酒。”卫衣男忽然开口,“是他们真的觉得内容不重要。”
“对!”短发女生立刻接话。
戴眼镜女生等了等接着说,“现在谁不是看内容?用户买东西是因为广告拍得好。因为剧情好,因为情绪价值,因为觉得你懂他。结果老板觉得这些都不重要,老板觉得客户重要。”戴眼镜女生冷笑,“然后客户觉得消费者重要,消费者觉得产品重要,只有老板觉得自己重要。”
全桌再次笑疯,林晚也低头笑,她忽然觉得这桌人特别有意思,他们骂人的时候不像真生气,更像一种长期加班以后形成的生存技能,不骂两句活不下去,然后话题慢慢转到直播,好像是什么过段时间要做直播,想到这短发女生脸色瞬间垮掉。
“别提直播,我现在看见直播两个字都想吐。”
“为什么?”卫衣男问。
“我知道有些产品到底有多烂。”她夹起一块肥牛,在锅里涮了十秒塞进嘴里,嚼完才继续说,“消费者以为直播间卖的是福利,其实很多时候卖的是信息差,品牌部找主播,市场部签合同,法务审核,采购确认,财务付款,售后另外一个部门,仓库另外一个部门,客服又是另外一个部门,结果产品爆雷了。”她摊手,“大家一起装死。”
桌上几个人疯狂点头,“对对对。”
“就是这样。”
“最离谱的是部门互相甩锅。”
短发女生已经进入状态,“有些公司领导互相看不惯,品牌部领导跟售后领导有仇,市场部领导跟仓库领导有仇,最后项目炸了,所有人开始找背锅侠,找谁?”
“找广告公司的实习生啊!”
全桌同时笑喷,林晚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自己像打开了一扇窗。奶茶店的人在抱怨工资,广告公司的人在抱怨内容。可本质其实一样都是在讨论为什么真正干活的人总是最累。
而真正精彩的部分其实是后,当话题聊到艺人的时候,整个桌子气氛都变了,短发女生拿起啤酒,狠狠干了一口,“说到赚钱,还是艺人赚钱,那是真赚钱,大爆剧配角一年代言一百万起。”
“大爆主角?”她冷笑,“两年两千万,加上排他条款加价更厉害。”
“有些顶流更离谱,拍一天广告,比我们公司一年利润都高,一人带十几个人,吃一天饭赶上我一年工资了。”她说着说着忽然笑起来,“最搞笑的是大家以为艺人特别辛苦。”
“其实现场最累的是工作人员,艺人拍十分钟,换场景半小时,工作人员满场跑。灯光摄影,执行导演,场务统筹,一群人跟陀螺一样。”
“艺人在干嘛?”她学了个姿势,往椅子上一靠,拿起手机,“刷手机。喝奶茶,吃水果,等人叫,然后上去拍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