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内所有动静都瞒不过陆怀舟的耳鼻,他从未干涉过哑巴的私事,之前连关心的资格也没有。
出于说不上缘由的在意,他不自觉越了界,沉默与不可视带来的不确定性如附骨之蛆,啃咬吞噬着好不容易长出花来的心田。
幸好雀儿不计较他多管闲事,噔噔噔踩着楼梯上去又下来了。
单凭栏抱着热乎乎的灰炭。
大乌鸦块头大,爪也尖,为了不吓到盲人,他刻意每一步都制造很大响动。
待小大夫摸到那油光水滑的鸟背,就不会感到太过突兀。
陆怀舟从鸟喙一路摸到尾羽,接到怀里掂量了一番,好大的乌鸦和小狗似的,羽毛柔软顺滑。
一句接一句的夸赞把灰炭都夸膨胀了,挺着胸脯仰起脖子,哦咯哦咯地怪叫。
他话音一拐,装作嫌弃,逗弄大鸦:“你的羽粉多吗?”
灰炭埋头梳理羽毛,假装没听见。
陆大夫笑得更开心了,捏着鸟喙搓了搓:“没事,反正雀儿会整理干净,他不是还专门腾了一间窝给你住吗?”
警报解除,灰炭歪着脑袋讨好地蹭蹭陆大夫。
寒鸦的主人想必很爱惜它,陆怀舟想,把精心饲养的宝贝派来找雀儿,两人关系不会差到哪去,或许还是不错的朋友。
而雀儿呢,一路将行踪断断续续透露给对方,否则鸟儿找不到这里。
陆怀舟理其中的关窍,这才以朋友的角度出言劝道:“你也许遇上了难事,好歹有朋友记挂,纵使不着急做决定,也该想办法叫人放心不是?”
单凭栏的脸烧得慌,他每每想逃避,不愿面对时总装死,一拖再拖。
小大夫说得对。
这世上少有像祝临风那么可靠的朋友。
他当即提笔,写下报平安的字条装入信筒加盖。灰炭瞬间精神抖擞,再等下去它漂亮的羽毛都要发霉了。它整装待发,抖了抖羽毛,待天一亮就出发。
剪子咔嚓一声,光源倏尔变暗,床垫凹陷倾斜。陆怀舟自然地靠过去,享受每晚眼部按摩服侍。
四周寂静无声。
眼睛的疼痛得到缓解,他止住抵着眼眶的手,捞过去把脉。千机毒跟沉睡了似的,许久没大动静。
他不免检查再仔细些,拇指顺着经脉沿手臂往上推按,指下肌肉紧绷,蛰伏的青筋微凸。陆怀舟安慰道:“别紧张,我只是多确认下。”
单凭栏这边不太好受,好像有一条滑腻的小蛇钻进衣袖,蜿蜒盘旋,越游越里面。胸前暗色纹路包抄心脉,停顿在距离心口三寸处,这些天也没再继续蔓延。
素色小蛇精准勾勒花纹,绕着胸腔画圈,蛇信子燎过不太平坦的某处。吓他一激灵,险些原地破开天花板蹿飞出去。
陆大夫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不太好意思道:“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再三检查暂且没发现什么端倪,他姑且松了口气:“暂时放着不动它较为稳妥,你平日多观察留意些。”
雀儿像得着了赦令,登时弹射起步,如临大敌般套上外衣。
“你睡前还要换药,不用我搭把手吗?”
陆怀舟话还没说全,对方就已飞身下楼,过会儿再回来,带了一身温热的水汽,混杂祛伤膏淡淡的清苦味。
雀儿洗得很快,不知有没有避开伤口。
微湿的发梢扫过脸庞,他低下头,牵着手写字。
隔壁关了门,没落闩。
陆怀舟愣愣地收拢手心,想他郑重其事不过道一声晚安,嘴角不受控地上扬。
白日雀儿与旁人交流畅通无碍,陆怀舟只能听他人转述,猜测他原有的声音,或明朗或暗沉,或清脆或沙哑;语气是愉悦的,还是生气的。若他哑疾痊愈,仅通过“晚安”的语气就能判断合不合适留他同宿。
再者干脆变成小动物该多好,小动物的交流几乎无需言语,喜欢便拥抱,不喜欢就推开,混熟混信任了再互相展露柔软的肚皮。
轰隆隆雷声震天响。
陆怀舟踩着鞋跟,抱着枕头推开隔壁的门,雀儿确实是个好心人,不仅从未嘲笑他居然怕这动静,还习以为常地挪了地,给他腾了一半床铺。
“对了,晚安。”
他把刚才落下的话补完,扯了扯被子,可算能睡个安心觉。
单凭栏昨晚没睡好觉,顶两黑眼圈,抱着扫把柄拖来拖去,把灰尘都抹匀了。
小大夫的睡相很诡异,不是四仰八叉那种,也没有乱蹬被子,而是熟睡后身体会突然僵直,跟睡棺材里的尸体似的,板板正正邦邦硬。
一惊一乍吓人得很,更棘手的是后半夜,又乱摸得他睡不着觉了,还是那只手!
这能忍吗?
单凭栏当然是不甘示弱摸了回去,揉揉搓搓忙活半宿好不容易把人重新揉软了盘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