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睫毛上有雪。"顾雨晴说。

陈茉莉眨了眨眼，雪花落下来，落在她围巾上："化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雪不大，只在地面上覆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陈茉莉走在前面，故意踩着顾雨晴的脚印走，一步一个，踩得准准的。

"你踩我的脚印干什么？"

"这样雪地上就只留下一道脚印了，"陈茉莉回头冲她笑，"别人还以为只有一个人走过。"

顾雨晴看着她踩着自己的脚印往前蹦蹦跳跳的背影，那个揪着的、堵着的感觉又来了。但这次她没有觉得难受，她只是把那个感觉揣着，像揣一团温水。

到了十二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冬季长跑。顾雨晴站在起跑线前面，旁边是陈茉莉，她围巾围得很紧，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脸冻得红红的，嘴唇却有些发白。

"你要是跑不动就歇着，"顾雨晴低声说，"我跟老师说。"

"不要，"陈茉莉摇头，"跑不了全程我就走，反正不算成绩。"

发令枪响了。顾雨晴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茉莉跟在大队伍后面，迈着小步子，跑得不算快但至少没有掉队。顾雨晴放慢了速度，保持着回头能看见她的距离。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陈茉莉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顾雨晴看见她弯下腰扶着膝盖，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直起身继续跑，但步子明显更加吃力。又跑了两百米，陈茉莉忽然踉跄了一下，往前栽了一步，旁边一个女生惊呼了一声，伸手扶住了她。

顾雨晴转身就往回跑。她跑到陈茉莉身边的时候，陈茉莉正靠那个女生站着，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顾雨晴伸手扶住她的胳膊，"陈茉莉。"

"没……没事，"陈茉莉喘着气，声音虚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点头晕，歇一下就好。"

那个扶住陈茉莉的女生看着顾雨晴，表情有点复杂："你是她同桌吧？你带她去医务室吧，她脸色好差。"

顾雨晴"嗯"了一声，把陈茉莉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扶着她往操场外面走。陈茉莉几乎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了她身上，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顾雨晴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在微微发抖，扶着她胳膊的那只手触到她的后背，能摸到薄薄一层汗把毛衣都浸湿了。

"你刚才跑太快了，"顾雨晴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平稳，"早知道不让你跑了。"

"我没事……"陈茉莉还在嘴硬，但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医务室里开着暖气，空荡荡的没有别人。校医不在，顾雨晴扶着陈茉莉在检查床上坐下，转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陈茉莉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指关节还是白的，但嘴唇碰着热水边缘的时候，颜色慢慢回来了一点。

顾雨晴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低头喝水的样子，脖颈弯成一道瘦瘦的弧线，几缕碎发被汗粘在脸颊上。她伸手把那些碎发拨到陈茉莉耳后，动作很轻，轻得陈茉莉好像没有察觉到。

"你以前也这样过？"顾雨晴问。

陈茉莉点了点头："小学跑运动会的时候晕过一次，我妈带我去检查过，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体质弱，多补补就好。"

"医生具体怎么说的？"

陈茉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闪躲，但转瞬即逝，换成了平日那种轻松的笑容："就说了缺铁贫血啊，让我多晒太阳多吃饭。你看我现在不是活蹦乱跳的，就是偶尔犯个懒。"

顾雨晴看着她那个笑，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下。但她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把校医桌上的毯子拿过来，搭在陈茉莉膝盖上。

"你歇着，"她说，"我去跟老师说一声，后面不跑了。"

"你别去了，我坐一会儿就好……"

"坐着。"顾雨晴说。

陈茉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你凶起来还挺唬人的。"

顾雨晴没理她，转身走出医务室，轻轻带上了门。她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掏出手机翻到班主任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陈茉莉同学身体不适在医务室休息，下一节课可能会迟到。"

发完消息，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外面操场上还在跑步的队伍，灰白色的天空底下一条一条彩色的人影在移动。她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那天放学之后，顾雨晴坚持把陈茉莉送回家，看着她进了家门、听见门锁咔嗒落下了才转身回自己家。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没有做数学题，而是用手机查了很久"贫血"的分类和症状，看了好几个医学网站。她看到"缺铁性贫血""再生障碍性贫血""地中海贫血"一排排的字从屏幕上滑过去，越看心里越沉。

但她把手机放下了，没有问陈茉莉。她想，如果陈茉莉想告诉她，会自己说的。

期末考试前的那个周末，她们照例在陈茉莉家里一起复习。顾雨晴坐在茶几旁边的地垫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摊着一本语文练习册。陈茉莉趴在茶几另一边，面前是厚厚的数学错题本，她正用一支红笔在上面圈圈点点。

窗外又飘起了小雪，薄薄的，落在玻璃上就化了，留下一道一道细长的水痕。屋子里开了暖风机，嗡嗡地响着，热烘烘的风把陈茉莉的刘海吹得微微晃动。

"这道题，"陈茉莉拿笔戳了戳顾雨晴的练习册，"你再给我讲一遍，'鸢飞戾天者'那句翻译。"

顾雨晴凑过去看了一眼："……飞得很高的鹰，比喻那些追求功名利禄的人。整句是'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意思是那些追求功名的人看到这座山峰，会平息追名逐利的心思。"

"好拗口，"陈茉莉皱着眉在草稿纸上记下来，"古人说话就不能简单点。"

"你背《小石潭记》背得怎么样了？"

陈茉莉的表情垮下来："还在背'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后面就卡住了。"

"你跟着我念，"顾雨晴把书拿过来，"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

陈茉莉跟着她念，一字一句，念到"心乐之"的时候笑了一下："这句简单。"

"那你继续往下背，'伐竹取道'……"

"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

顾雨晴听着她一字一字地背，背到"潭中鱼可百许头"的时候忽然打了个喷嚏。陈茉莉揉了揉鼻子，又打了个喷嚏。

"你是不是感冒了？"顾雨晴问。

"没有，就是暖气吹的，"陈茉莉摆摆手，"继续继续。"

她们背到"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的时候，陈茉莉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她看着课本上的字，若有所思地停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陈茉莉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就是觉得这个地方跟咱们学校旁边那个小公园有点像。那个小公园也有个小水潭，你记得吗？"

顾雨晴想了想，是学校后面那个巴掌大的小公园，确实有一个小水潭，冬天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岸边种了一圈竹子。

"你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