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脚步声传来,走得很急,但步履稳定。
一个身影从一条横向通道里走出来,沾满血污的皮鞋剖开地面的污秽。貘的视线稍稍上移,只能看到来人笔直的裤缝,以及小腿内侧裤子破开的大洞和血乎乎的一团伤口。
画面急速晃动几下。貘的恐惧难以遏制,害怕到颤抖。
“进箱子。”来人说。
画面一转,视线转向室内。房间中央的大型办公桌上,摆着一个深色收纳箱。箱子迎面而来,那是貘快速蹦到椅子上,再跳上桌面。
“嘭”,貘砸进箱子。箱子里尽是些云翊认不得的小型仪器和配件,许是砸疼了,貘发出一声轻轻的惨叫。
脚步声很快靠近,映入眼帘的是一顶黑色制式帽子,帽檐压着一双浓眉与一双眼神锐利的眼睛。那张脸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
“陌柏?”云翊诧异道。
画面静止。
“那是陌柏,对吗?”云翊问他。
貘仍然面朝墙壁,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他是什么人?为什么穿着制服?”云翊有种不好的预感,其实他猜得到答案。
“老师那时是漏补局的老板。”
云翊心一沉。他猜到了陌柏多半在漏补局任职,但他没猜到……陌柏是老板,他能指挥漏补局的一切行动。
相柳插嘴道:“我一早就觉得园长很可怕!他刚见到我就要搞我的唾沫,诡异!”
“继续。”云翊说。
陌柏盯着箱子,眼睑下方的肌肉跳动两下。
“就到这里吧。”他轻声说,伸手扶起一侧箱盖,想要合上箱子。
“哐--!”
屋外传来一声巨响。
陌柏停住动作,回头看去。
一只全身漆黑的白头牛撞碎走廊一侧的一扇沉重木门,扑了出来。那牛周身散发着黑色雾气,牛脸上只得一只生在正中央的眼睛。
牛尾“啪”地甩到牛头旁边,那尾巴长得像条蛇。
白首牛用力甩了两下脑袋,将挂在牛角上的半拉人类尸首甩向一边。尸块“啪”地贴在墙面上,过了半秒,缓缓滑落。
牛头转正,唯一的那只眼睛直视过来。
“混账!”陌柏低声咒骂,伸手摸向后腰。
黑身白首牛,独眼,蛇尾,身带致病瘴气。此妖名为“蜚”,在《白泽图鉴》里排名高达第十七位。
生性残忍好斗,不死不休。偏偏战斗力骇人,蜚出现的地方,尸横遍野。
陌柏迅速拔出挂在腰带上的粒子枪,抬手,右手持枪,左手托牢,瞄准。
他的语气与他的双手一样稳定:“我不想杀你。走开,我当作没见过你。”
云翊皱了眉。
热衷于研究妖怪的陌柏,怎会不清楚蜚的习性?陌柏现在只有一个选择:扣下扳机。
否则,他只剩下几秒钟的时间用来后悔。
陌柏的智商和心理素质远超普通人,为什么要跟一只没道理可讲的蜚谈条件?
除非……陌柏的粒子枪里,已用尽了弹药。
“昂……”蜚从鼻孔里喷出两团黑气,“你受死吧!”
他不耐烦地抬起左前蹄,重重刨了两下血泥般的地面,低下头,尖角朝前,向陌柏直冲而来。
陌柏扔了枪,迅速从靴边掏出一枚匕首。
那匕首与其说是武器,还不如说是个平时干活儿用的工具。它太短小,太轻薄,恐怕连蜚的牛角都切不动。
陌柏脸上的神色告诉云翊,在那一刻,陌柏已决定面对属于他自己的……死亡。
转眼间,蜚冲至门口,森然的牛角戳进门内,再进一步,就会洞穿陌柏的肚腹。
下一瞬,房门内外凭空伸出无数虬结翡绿的古藤,如一幅编织了上千年的锦缎,将房门遮得密不透风,同时也暂时遮蔽了陌柏的身躯。
蜚却视若无睹,照样超前疾冲。
锋利牛角切进古藤,鲜红色液体瞬间四处飞舞。古藤里发出的惨叫刺得云翊耳膜一涨,古藤却在惨叫声中不顾一切地用力蜷缩,将牛角死死裹在中间。
蜚被迫停下脚步,独眼往上一翻。
他狂躁地跺蹄甩,脖颈上昂,牛角一寸一寸,剖开古藤。
剖到一半,古藤再没了对抗的力气,牛角“刷”一下挑到顶端。
一扇门似的古藤急速枯萎,刚才还绿意盎然的藤蔓变得枯黄,而后断裂,段段粉碎。
漫天飞絮中,古藤消失不见。
蜚的牛角上,分明挑着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腹部被牛角切开,直切到锁骨处,卡住。
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后弓,沾染大片鲜血的头发结成绺,垂挂在脸侧,露出一张绝美俊俏的脸。他费力地试图扭转头颅,想去看身后的陌柏。
陌柏呆在原地,满眼的不敢相信。
“花魄!”陌柏嘶声叫道。
花魄的战斗力几乎为零,核心技能是御草木,换句话说,是个无比称职的园丁。另外一项技能是美貌。
两项技能都赏心悦目,可在群魔乱舞的漏补局里,他的技能没半点用处。能不能活下去要看老天的意思,他还主动替陌柏挡下致命一击。
“为什么!”陌柏张开双臂,却不敢触碰花魄的身体。
牛角刺出花魄背脊,角尖似关不上的水龙头,血液流成细水柱。
蜚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本性。他是灾祸的同义词,生来便为了杀戮。美丽无法打动他,粘稠沉重的死亡才是他一生追求。
蜚猛甩牛头,把破碎的花魄甩向陌柏。
陌柏接住花魄,鲜血洒了他满脸。
“不,不!”陌柏空出一只手掌,去捂花魄的伤口。只是花魄几乎被开膛破肚,陌柏的手掌远远无法覆盖伤口。
“你不能死,我不允许。”陌柏红着眼,反手去抓办公桌的抽屉,想找出些急救用品。
他似乎完全忘记,前面还有只杀人如麻的蜚。
蜚伸出厚长舌头,舔去独眼边一溜血痕:“甭忙活了,你俩马上就永远在一起,马上。”
话音未落,走廊外忽然传来连续的响声,好似有一只巨型生物左冲右撞,找不到出路。
蜚迟疑一瞬,他盯了陌柏一眼,转身冲向门外。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花魄微弱的呼吸声。陌柏迅速把抽屉里摸了个遍,留下几只血手印,可一样能救命的东西都没找到。
“等我!”他小心地放下花魄。
花魄却伸出一只手,抓住陌柏衣袖。
陌柏便不敢站直身体,弯着腰,看着花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