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非正式商谈落下帷幕,那维莱特站在街上,惊觉此时已是深夜。
智慧之城的人们正悠享安眠,港口的船舶早已停止运营,最早的一班船距离此刻也有近五个小时。
好在须弥城旅店众多,那维莱特不愁住处,遂找了家别有须弥风格的树屋旅店入住。
暖黄的壁灯亮起,如林间悄然绽放的萤火。松木的清香在室内弥漫,陈设拙朴天然,脚下木板随微风传递着古树沉稳的脉动。抬眼望去,巨大的观景窗框住流动的云海与起伏的林涛,山峦在远处阒默无声。
须弥的夜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铺展着深沉的靛蓝,此刻夜阑人静,唯有风摇枝叶的低吟与远处溪流的淙淙协奏,仿佛整座森林在摇篮曲中呼吸。
那维莱特解开小灰狼的项圈,它甩甩头,跃至地面,像国王巡视领地般在客房内走了一圈,最后走到那维莱特跟前,轻轻“呜”了一声。
“一间客房,应当没有太大的安全问题。”
那维莱特脱下外套:“不过,还是有劳你检查了。”
他俯身,抚顺小灰狼脖颈处被项圈压倒的毛。
没有手套的阻隔,兽类比水龙更高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传导过来。
明明莱欧斯利拥有的是冰元素神之眼,可温差却那么明显,那么强烈,仿佛浸泡在一汪温泉中,其热度令人难以忽视。
听说,冰元素神之眼的持有者大多外冷内热,或许,莱欧斯利也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那维莱特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树屋静谧,后半夜安宁的氛围包裹着一龙一狼,跨国奔波查案的辛劳上涌,那维莱特很快便陷入深梦之中。
智慧之主守护着须弥境内所有生灵的梦境,那维莱特似乎梦见了一片浓郁的森林,而他浮潜在森林的湖泊里,凭借本能,向着温暖处游弋,仿佛回到胎海的怀抱。
数个小时的沉眠足以恢复精神,当窗外传来早餐店小贩的第一声吆喝时,身旁暖融融热乎乎的感觉越发清晰了,梦中的暖意貌似并非错觉。
那维莱特睁开眼,从梦境中找回离散的思绪,旋即便察觉身侧的床铺被占据了近一半:“……?”
眼前的光线明暗变幻,那维莱特这才悚然惊觉——昨夜那团还能蜷在臂弯里的毛茸茸灰影,此刻竟已长成半人高的狼形。
灰狼的爪子无声地按在床品上,肩背的肌肉线条在熹微晨光中偾张隆起,哪里还是能轻易搂抱的幼崽?分明是一头骤然拔节的荒野之子。
灰狼早已醒了,那双幽蓝的眼珠子紧盯着白发青年,不知看了多久。见他醒转,灰狼直起身凑过来,尾巴尖扫过那维莱特的手臂,呜鸣声比之前更为低沉,嗓音在胸腔中共振,如大提琴般沉稳悠长。
那维莱特听得一阵头皮发麻。
就仿若莱欧斯利本人在耳畔呢喃低语,热意化作潮涌,与水龙天生的源海血脉一同鼓动、共鸣,不由自主地唤醒生命原始的本能。
那维莱特蓦然坐起:“!”
灰狼不解:“呜?”
那维莱特甚至不敢看它一眼,脑海中闪过的许多画面令他不禁面红耳赤,脚下快步走向浴室。
明明只是所有智慧生灵诞育生命、繁衍后代的基本行为,却令水龙王倍感不自在。
可能是因为,他在人类社会中生活久了,潜意识里开始遵循人类的道德规范——要知道,人类的羞耻心告诫他们,让他们只会在私下的、安全的、无人窥见的地方谈论这番行为;任何在公开场合的冒犯举止都会被警备队警告拘留。
而如此亲密的举止,在人类的伦理中,也仅存在于夫妻或情侣之间。
但那是人类,提瓦特的水龙王心想,他怎么会和僭主创造的生命一样?
可最高审判官却道:你已经在人世间浮沉数百年,你已经见证并接受了这一切,那身繁琐的、象征着至高正义的审判官制服就是最佳的证明。
浴池里的水逐渐满溢,气泡在边缘膨胀、破裂,那维莱特回过神,关闭水阀。
水是凉的。
外界的白噪音被水隔绝,能听见的只有水的流动,还有水泡包裹氧气,不断上升的咕噜咕噜。
那维莱特闭上眼。
血脉中奇异的燥热渐渐平息,司掌水之大权的龙裔与水融为一体,在头顶炸开一声狼嗥之前,他还沉浸在远古的回忆中不可自拔。
哗啦!
不知何时,灰狼闯入浴室。它见那维莱特迟迟没有动静,遂趴在浴池边缘,伸爪搅动池中水,口中低鸣着不安的呼唤。
那维莱特睁开眼。
水面倒映着灰狼脑袋的影子,它几乎快把头埋入水里了。
“……”
白发一绺绺地贴着那维莱特的侧脸,轻薄的绸缎睡衣也已湿透,那副仿照人类模样诞生的躯体几乎一览无遗。
那维莱特垂目凝视水面:“我没事。”